血月再現後的第三天凌晨。
城堡主廳中，煤油燈的光芒在空曠的空間中搖曳，將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。沈清音站在「心核」殘骸前，手中的煤油燈微微顫抖，目光緊鎖著那張熟悉而又陌生的臉。她的師兄，陸沉舟，正站在她面前，臉上帶著那種她記憶中無比熟悉的溫和笑容。
但此刻，那笑容在她眼中，卻顯得如此陌生，如此刺眼。
「你一直在騙我。」沈清音開口，聲音沙啞，帶著一種壓抑的、幾乎要溢出的情緒，「從最開始，從我進入導師門下的第一天起，你就在騙我。」
陸沉舟沒有否認。他沉默了片刻，然後輕輕點了點頭：「是的。我從一開始就在騙你。但我的欺騙，是為了讓你成為你現在的樣子。」
「為了讓我成為你需要的工具？」沈清音的聲音中帶上了一絲尖銳的諷刺。
「不。」陸沉舟搖了搖頭，目光變得深邃，「是為了讓你成為那扇門的守護者。不是為了我，不是為了燈塔，不是為了任何其他人。是為了這個世界。」
「你以為你是誰？」沈清音的聲音猛地提高，「你以為你可以替我做選擇？替我去經歷那些痛苦？替我去承受那些失去？你憑什麼？！」
她的聲音在主廳中迴蕩，帶著一種積壓了多年的、終於爆發的憤怒和委屈。
陸沉舟看著她，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，他緩緩開口，聲音中帶著一種沉重的、仿佛背負了無盡罪孽的疲憊：「因為，我是你的師兄。因為，我答應過導師，要保護你，要引導你，要讓你成為能夠承擔起那扇門責任的人。」
「導師去世前，把我叫到他的病床前。他告訴我，他已經沒有時間了。他說，那扇門即將打開，而你是唯一能夠關閉它的人。但他也擔心，你還不夠強大，還不夠成熟，還不足以承擔起那份責任。」
「他讓我守護你，引導你，但不要干涉你的成長。他讓我在你最需要的時候出現，在你最迷茫的時候指點你，但不要替你做出選擇。」
「我做到了。我用了十年時間，在你身邊，默默地守護著你，引導著你。我看著你從一個懵懂的學生，成長為一個能夠獨當一面的研究者。我看著你在血月中逆轉那扇門，看著你在燈塔的城堡中做出艱難的抉擇，看著你一步步走到今天。」
「我為你感到驕傲。」
他的聲音中，帶著一種真摯的、發自內心的驕傲和欣慰。
沈清音看著他，看著他眼中那種真誠的光芒，心中翻湧的情緒，變得更加複雜。
她想要恨他。恨他欺騙了她這麼多年，恨他讓她經歷了那麼多痛苦和磨難，恨他自以為是為了她好就替她做出了選擇。
但她發現，她恨不起來。
因為，他說的每一句話，都是真的。他確實在她最需要的時候出現過，確實在她最迷茫的時候指點過她，確實從未替她做出過任何選擇。他只是在她身邊，默默地守護著她，引導著她，讓她自己成長為現在的自己。
她放下手中的煤油燈，走到那堆「心核」殘骸前，蹲下身子，撿起一塊破碎的藍色晶體碎片。碎片在煤油燈的光芒中，折射出細碎的光芒，美麗而脆弱。
「你為什麼要現在出現？」她問道，聲音平靜了一些，但依舊帶著一絲沙啞，「為什麼不在我更早的時候出現？為什麼不在我需要你的時候出現？」
「因為，那個時候，你還不需要我。」陸沉舟走到她身邊，與她並肩蹲下，看著那些破碎的晶體，「你需要自己去經歷那些磨難，自己去做出那些選擇。如果我過早出現，你就會依賴我，而不是依靠自己。」
「但現在，你需要我了。」
沈清音轉過頭，看著他：「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，真正的敵人，還沒有出現。」陸沉舟的目光變得凝重，「燈塔，魏博士，園丁——這些都只是前奏。真正的主角，還在幕後。」
「是誰？」
陸沉舟沒有直接回答。他站起身，走到窗邊，看著窗外那輪血月，沉默了片刻，然後說出了一個讓沈清音心臟驟停的名字：
「你的導師。」
沈清音猛地站起身，臉色煞白：「不可能！導師已經死了！我親眼看到他的遺體！我親手將他安葬！」
「你看到的，是一具被精心偽造的軀殼。」陸沉舟轉過身，看著她，目光中帶著一種沉重的、仿佛承載了太多秘密的疲憊，「就像你當初看到我的『屍體』一樣。」
「導師沒有死。他一直在等待。等待血月再次降臨，等待那扇門重新打開，等待你成長到足以承擔起守護者的責任。」
「他才是真正的『織網者』。」
「第一代，也是最後一代。」
沈清音站在那裡，感覺整個世界都在旋轉。
導師沒有死。那個她以為已經安葬在格陵蘭冰原下的老人，那個她以為已經將一切託付給她的導師，還活著。而且，他才是真正的「織網者」。
她想起了導師在「心核」中留下的那些記錄，那些關於「燈塔」的描述，那些關於「織網者」的警告。她以為那些記錄是在揭示真相，但現在看來，那些記錄本身，可能就是導師精心設計的另一個謎題。
「他在哪裡？」她問道，聲音沙啞而顫抖。
陸沉舟看著她，沉默了片刻，然後說出了一個讓她徹底僵住的答案：
「他一直在你身邊。」
「從你離開格陵蘭的那一刻起，他就一直在跟著你。」
「看著你進入燈塔的城堡，看著你做出選擇，看著你毀掉『心核』。」
「他看著你做的每一件事。」
「他在等。」
「等你準備好。」
「等他自己準備好。」
「等那扇門，再次打開。」
沈清音站在那裡，感覺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，沿著脊柱蔓延至全身。
導師一直在跟著她。她所做的一切，她所經歷的一切，她所選擇的一切——他都看在眼裡。他在等。等她準備好。等他自己準備好。等那扇門再次打開。
她以為她是在為自己而戰，為朋友而戰，為世界而戰。
但現在看來，她可能只是在按照導師的劇本，一步一步地走向他設定的終點。
她握緊手中的藍色晶體碎片，碎片鋒利的邊緣割破了她的掌心，鮮血沿著指縫滴落，在地板上綻放出一朵朵暗紅色的小花。
她抬起頭，看向窗外那輪血月。
暗紅色的月光，灑在她蒼白的臉上，映出她眼中那重新燃起的、不屈的光芒。
「他在哪裡？」
「我去找他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