溫禾第三次看表,咖啡廳門口終於進來一個人。
花襯衫、沉香手串、肚子先邁進門——她媽李秀蘭千挑萬選的"體面"對象。
她今天特意請了假。所里案子堆成山,一個助理律師連軸轉了半個月,好不容易攢下半天調休,全搭在這場相親上。
手機屏幕又震了。李秀蘭的消息跳出來:"人家周凱家裡做建材生意,條件多好,你給我主動點。"
溫禾把屏幕朝下一扣。
主動點。她扯了扯嘴角。二十六歲,在母親嘴裡已經成了"再挑就沒人要"。
周凱走到桌前,沒等她開口就招手叫服務員:"一杯美式,不加糖。你喝什麼?"
"溫水。"
"溫水?"他笑了一聲,"女孩子家是該省著點花。"
溫禾沒接話。
周凱打量了她一眼,目光從她捲起的袖口掃過。"咱們開門見山,"他說,"我媽說了,你這工作不行。律師助理,天天加班,以後怎麼顧家?婚後你得辭職。"
溫禾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。
"還有,"周凱像是沒注意到她的表情,自顧自地數著手指,"房子我家出首付,但名字寫我爸媽的。你嘛,出點裝修錢就行,也不多,二三十萬。彩禮意思意思,六萬六,你家陪嫁一輛二十萬以上的車。婚後工資上交,每月我給你兩千塊零花。"
他說完,像是覺得自己條件開得十分寬厚,靠回椅背,等著溫禾感恩戴德。
溫禾沉默了兩秒。
"周先生。"
"嗯?"
"你這套條件,"溫禾把包帶往肩上一攏,"表面上是結婚,實際上是一份不平等勞務合同。我辭職,失去收入來源;工資上交,失去財產支配權;裝修和陪嫁,是我婚前支付的違約金。這筆帳算下來,我不是結婚,我是付費上班,還得給你家生孩子。"
她說話的時候,腦子裡已經自動列出了一張清單:權利義務不對等、經濟風險全部轉嫁、違約責任單方傾斜。如果這是份合同,她能在三分鐘內找出七個無效條款。
周凱臉色變了:"你什麼意思?"
"我的意思是,"溫禾拿起包,"這場相親到此為止。單我自己買。"
她剛要起身,周凱一把按住她的手腕。
"你給我坐下。"他的聲音陡然拔高,引得旁邊幾桌客人紛紛側目,"你這種條件的,我能來見你已經是你祖上燒高香了。二十六歲,家境一般,工資不高,長得也就那樣,你還挑上了?"
咖啡廳里安靜下來。
溫禾低頭看著那隻按住自己的手,肥膩,指節上戴著一枚金戒指。她覺得胃裡一陣翻湧。
"鬆手。"
"我不松你能怎樣?"周凱冷笑,"我告訴你溫禾,今天這婚事你答應也得答應,不答應——"
他的話沒能說完。
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從旁邊伸過來,捏住周凱的手腕,輕輕一翻。周凱"嗷"地一聲縮回去,臉漲得通紅。
"誰啊!老子打死你!"
溫禾抬起頭。
鄰桌不知道什麼時候坐了一個人。黑色的西裝,深灰色的領帶,袖口扣得一絲不苟。他從進來到現在,沒說過一句話,只是低頭看著一份文件,像是對這間咖啡廳里的任何事都不感興趣。
溫禾的包放在椅子扶手上,律所的工牌露出一角。他剛才似乎瞥了一眼。
可現在他站起來了。
男人很高,肩背平直,站在周凱面前時,像是一堵沉默的牆。他沒看周凱,目光落在溫禾臉上。
"你沒事吧?"
溫禾張了張嘴,沒發出聲音。
他的眼睛很黑,黑得像是沒有波瀾的深潭。可那裡面沒有周凱那種讓人不舒服的打量,只有一種冷靜的審視,像是在確認什麼。
周凱揉著手腕站起來:"你誰啊?我跟我女朋友說話,輪得到你插嘴?"
"女朋友?"男人終於偏過頭,看了他一眼。
只一眼。
周凱後面的話像是被什麼東西掐斷了。他張了張嘴,下意識摸出手機想錄點什麼,可手指剛碰到屏幕又縮了回去。
"你、你給我等著。"他往後退了一步,聲音明顯虛了。
男人收回目光,從西裝內袋裡取出一個深棕色的皮質證件夾,放在溫禾面前的桌上。
"戶口本。"他說。
溫禾低頭。
深棕色的皮夾敞開著,裡面確實是一本戶口本。她的視線往上移,看見男人修長的手指按在證件邊緣,指節乾淨,指甲修剪得整齊。
"什麼意思?"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發飄。
"你不是不想嫁給他?"男人用下巴點了點周凱,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討論天氣,"那就嫁給我。"
咖啡廳里徹底安靜了。
溫禾覺得有人在自己後腦勺敲了一下。她一定是聽錯了。或者這周她太累了,累到出現了幻覺。
"你……你瘋了?"周凱先一步叫起來,"你當這是拍電視劇呢?戶口本說遞就遞?"
男人沒理他。
他看著溫禾,像是在等一個答案。
溫禾的腦子飛快地轉。她不認識這個人。五分鐘之前,她甚至沒注意到鄰桌坐了誰。可現在,這個陌生人把戶口本放在她面前,說要跟她結婚。
這太荒謬了。
"為什麼?"她問。
男人沉默了一瞬。
"因為我需要一個妻子。"他說,"而你,正好需要一個丈夫來擋掉這些麻煩。"
他說"這些麻煩"的時候,語氣里沒有一絲波瀾,仿佛周凱真的只是一塊路邊的石頭。
溫禾低頭看著戶口本。
她想起母親那條語音——"你是不是要逼死我們?"想起工資到帳還沒焐熱就被轉走大半,想起周凱按住她手腕時像豬油黏住的觸感。如果今天走出這扇門,李秀蘭會立刻安排下一場更離譜的"條件談判",直到她徹底簽掉自己。
而面前這個男人,遞來的也是一份合同。但至少,這份合同的另一方,沒有把她當成貨物。
溫禾抬起頭,看向陸沉。
"你知道我叫什麼?"
"溫禾。"他說。
"你知道我做什麼工作?"
"知道。"
"你知道我家裡什麼情況?"
男人看著她,眼神沒有躲閃:"大概知道。"
溫禾的視線落在戶口本內頁。姓名:陸沉。出生日期、身份證號、婚姻狀況,全部清楚明白。
不是空口白話,是實名認證。
她笑了一下。不是開心的笑,是被命運逼到牆角之後,突然想看看牆後面是什麼的笑。
"行。"她說。
她伸手,拿起了那本戶口本。
皮夾還帶著一點他的體溫,比她想像中要暖。
周凱在一旁瞪大了眼睛,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。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可男人已經伸出手,握住了溫禾拿著戶口本的手。
"民政局還沒下班。"他說。
溫禾站起身,沒有抽回手。
她不知道自己這個決定是對是錯。但這一刻,她的人生確實偏離了母親為她畫好的那條軌道。
而握著她的那隻手,沉穩,乾燥,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力量。
走出咖啡廳的時候,溫禾回頭看了一眼。周凱還站在原地,嘴唇一張一合,不知道在罵什麼,卻不敢追出來。
車就停在路邊。黑色的車身在太陽下泛著一層暗光,車門開合時幾乎沒有聲音。溫禾不認識這個牌子,但只看座椅上的皮革味和冷氣,也知道不會便宜。
男人替她拉開車門。
"你叫什麼名字?"溫禾坐進車裡,這才想起自己連對方名字都不知道。
"陸沉。"他說。
陸沉。
溫禾在心裡念了一遍。這個名字她好像在哪裡聽過,但一時想不起來。
車子啟動,駛向民政局。
溫禾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,忽然開口:"陸先生,你不會是人販子吧?"
陸沉正在看一份文件,聞言抬眸看了她一眼。
"人販子不賣自己。"他說。
溫禾被噎了一下。
"那你圖什麼?"她轉過頭,認真地看著他,"別說你一見鍾情,我不信。"
陸沉合上文件,側臉的輪廓在車窗透進來的光線里顯得格外清晰。
"圖你乖。"他說。
溫禾眯起眼睛。
"我不乖。"
"我知道。"陸沉轉過臉,看著她,嘴角動了一下,"所以才有趣。"
溫禾別開眼,假裝看窗外。
戶口本在她手裡,車已經上了高架,民政局就在前方。現在後悔,未免太晚了。
溫禾把戶口本攥緊,又鬆開,再攥緊。
不管怎樣,先離開這裡。剩下的事,一件一件算。
陸沉看著她挺直的脊背,忽然開口:"溫禾。"
"嗯?"
「上了我的車,就沒有中途下車的選項。"他說這話時語氣平淡,像是在陳述一份合同條款,"你最好想清楚。"
溫禾轉過頭,對上他的眼睛。
"陸先生,"她說,"我答應跟你走,不是因為沒得選。是因為你比周凱開出的條件,稍微像人話一點。"
陸沉挑了挑眉。
"只是一點?"
"只是一點。"溫禾把戶口本塞進包里,"所以別太早覺得我會聽話。"
陸沉沒說話,但溫禾餘光瞥見,他嘴角動了動。
這個女人,比他想像中要有意思得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