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老宅回來後的第三天晚上,陸沉把溫禾叫進了書房。
書房在公寓的二樓,溫禾平時很少進來。這是陸沉的私人空間——一整面牆的書架,一張紅木辦公桌,桌上只有一台電腦、一盞檯燈、一個相框。
相框背對著門口,看不清照片。
陸沉從保險柜里取出一個牛皮紙文件袋,放在桌上。
"坐。"他說。
溫禾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。
陸沉沒有馬上開口。他站了幾秒,然後繞過桌子,在溫禾對面坐下。他把文件袋打開,抽出裡面的文件,一份一份擺在桌上。
一共四份。
"你上次問我,為什麼要結婚。"陸沉說,"我說是因為家族信託。但我沒有給你看原件。"
他把第一份文件推到溫禾面前。
"這是我父親的遺囑。"
溫禾接過來,翻開。標準的遺囑格式,公證處印章齊全。她一頁一頁地看,看到關鍵條款時,停下了。
"……本人名下陸氏集團全部股權及家族信託受益權,由獨子陸沉繼承。但受以下條件約束:繼承人須在三十周歲前完成婚姻登記,並維持婚姻關係連續滿三年,方可完整行使信託受益權及股權對應表決權。若未能滿足上述條件,信託受益權及對應表決權自動轉移至家族長老會。"
溫禾看完這段,沉默了幾秒。
"你年底滿三十?"
"十二月。" 溫禾算了算時間——從現在到十二月,不到四個月。
"也就是說,如果你不在十二月前結婚,信託控制權就會轉到家族長老會手上?"
"準確地說,是轉到長老會集體代持。"陸沉說,"那就意味著,陸氏集團的實際控制權會從我手裡被拿走。"
"長老會都有誰?"
"老太太、二叔、還有兩個旁支長輩。三個裡面,我二叔占了主導。"
溫禾明白了。
如果陸沉沒有在三十歲前結婚並維持三年婚姻,陸氏集團的控制權就會落到陸振業手上——而陸振業,是那個偽造合同、花錢買熱搜、威脅她的人。
"你父親為什麼要設這個條件?"溫禾問。
陸沉沉默了一下。
溫禾翻開第二份文件——家族信託協議全文。
這份協議比遺囑更複雜,整整四十二頁。溫禾用律師的專業速度快速掃讀,重點條款逐字推敲。
她看到了那個三年條款——和遺囑的表述一致,但在信託協議里寫得更嚴謹:婚姻關係存續滿三年的認定標準、中斷的界定、不可抗力的例外情形、長老會接管後的投票機制。
"這份協議是誰起草的?"溫禾問。
"陸氏的法務團隊,外加一家第三方律所。"
"哪家律所?"
陸沉說了一個名字。溫禾記住了。
她翻開第三份文件——陸沉父母的結婚證複印件。翻開第四份——陸沉母親的死亡證明。
死亡證明上寫著:陳婉,女,死亡日期2008年9月14日,死亡原因——病逝。
溫禾盯著"病逝"兩個字,想起沈清柔在洗手間外說的那句話:他媽媽怎麼死的,他自己沒告訴你。
還有老太太那句:這個家裡,有些事不能問,有些人不能提。
"陸沉。"
"嗯。"
"你母親的死亡證明,是哪個醫院開的?"
陸沉的眼神動了一下。
"怎麼了?"
"我想確認一件事。"
"什麼事?"
溫禾抬起頭看著他:"你相信你媽媽是病逝的嗎?"
陸沉沒有回答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他說:"我不知道。"
"那你覺得——"
"夠了,溫禾。"
他的聲音不大,但語氣很重。那是溫禾認識他以來,第一次聽到他用這種語氣說話。
不是憤怒,是防禦。
他下意識地攥緊了鋼筆。
溫禾沒有再問。
她把文件收好,放回文件袋。然後站起來,準備離開。
"溫禾。"
她停住腳步。
"我媽的事,我現在不想談。"陸沉說,"不是因為我不信任你。是因為——我還沒準備好。"
溫禾回過頭看著他。
陸沉坐在辦公桌後面,檯燈的光照亮他半邊臉,另外半邊埋沒在陰影里。他的表情看起來很平靜,但溫禾注意到,他握著鋼筆的手指關節發白。
"好。"溫禾說,"等你想談的時候,我聽著。"
她走出書房,輕輕帶上門。
回到臥室後,溫禾打開筆記本電腦,搜索了一個名字——"陳婉 陸氏集團"。
搜索結果很少。只有一條十年前的新聞,提到"陸氏集團總裁夫人陳婉女士因病去世,享年四十二歲。"沒有照片,沒有葬禮報導,沒有更多細節。
她搜了"2008年9月14日"加上幾個關鍵詞——醫院、急救、意外——什麼都沒有。
像是有人刻意清空了所有痕跡。
溫禾靠在椅背上,看著屏幕上那片空白搜索結果。
直覺告訴她——不正常。
一個豪門總裁夫人去世,不可能沒有訃告、沒有追悼會報導、沒有任何社交圈的反應。除非有人不想讓外界知道。
但誰不想讓外界知道?為什麼?
溫禾合上電腦,拿起床頭柜上那個紫檀木盒子,打開,看著那隻刻著"陸陳"的翡翠鐲子。
月光照進來,落在鐲子上,泛著溫潤的光。
她輕輕撫摸鐲子內側那兩個字——陸陳。
陳婉。
一個名字,一段被刻意抹去的往事。
溫禾關上盒子,把它放在枕邊,關了燈。
黑暗中,她睜著眼睛,很久沒有睡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