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四上午十點，溫禾以"外部法律顧問"的身份，第一次踏進陸氏集團的董事會會議室。
會議室在總部大樓頂樓，一整面落地窗可以俯瞰整個城市。一張可容納二十人的長桌，桌面是啞光黑胡桃木，每個位置前都擺著一個銅質銘牌。
銘牌上寫著她的名字——"溫禾 女士"。
不是"陸沉太太"。
是"溫禾"。
她看著那兩個字，深吸了一口氣，在銘牌後坐下。
陸沉坐在長桌另一端的主位上。他的位置旁邊沒有銘牌——或者說，他本人就是銘牌。
今天這場董事會，是季度經營匯報會。但所有人都知道，真正要談的不是經營數據。
會議開始後，各部門負責人依次匯報。溫禾安靜地聽著，在筆記本上記下關鍵信息。她的角色是旁聽——作為外部法律顧問，她只有在涉及法律議題時才需要發言。
但該來的還是來了。
自由討論環節，陸振業第一個開口。
"沉兒，今天在座的都是自己人，我有話直說。"他掃了一眼全場，目光不經意地掠過溫禾，"我聽說，你讓你太太代理了子公司的供應商案和勞動仲裁案。"
"溫律師是律師，代理案子是她的本職工作。"陸沉說。
"但她也是你的妻子。"陸振業說，"集團供應商的案子，由一個跟集團繼承人有利害關係的人來代理——你覺得這合適嗎？"
陸沉還沒回答，溫禾先開口了。
"陸振業先生，我想糾正一點。"
所有人的目光轉向她。
溫禾站起來，不疾不徐："我代理供應商案，是張律師以律所指派。勞動仲裁案，是子公司法務部委託。兩案的委託手續齊全，流程合規，不存在利益衝突。"
"流程合規？"陸振業笑了一下，"溫律師，你跟陸沉是夫妻。夫妻關係本身就是利益關聯。"
"按照《律師執業行為規範》第五十一條——"溫禾看著他，"律師與委託人之間存在近親屬關係的，應當迴避。但我的委託人是陸氏集團子公司，不是陸沉本人。陸沉雖然是集團法定代表人，但在法律上，子公司具有獨立的法人資格。我代理子公司，不存在迴避情形。"
陸振業的笑容頓了一下。
"如果你需要，我可以提供完整的法律依據書面說明。"溫禾說，然後重新坐下。
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。
陸振業沒有馬上反擊。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放下，然後換了一個角度。
"溫律師的法律素養大家有目共睹。"他說，"但我想說另一件事——我聽說沉兒跟你之間，有一份三年的婚姻契約。如果這份契約到期後你們離婚了，那陸氏集團的控制權是不是也要受影響？"
這話一出，會議室里的氣氛瞬間變了。
幾個董事交換了眼神。
陸沉的臉色沉了下來。
"二叔。"陸沉開口了，聲音壓得很低，"這是董事會，不是家族聚會。你確定要在這裡討論我的婚姻？"
"婚姻不僅是你的私事。"陸振業說，"涉及到集團控制權穩定，就是所有股東的事。"
他說得冠冕堂皇，但溫禾聽得出他的真實意圖——他要在董事會上公開質疑陸沉婚姻的穩定性，從而動搖董事會成員對陸沉的信任。
溫禾又站了起來。
"關於陸振業先生提出的問題，我有幾點需要澄清。"
她走到會議室前方的白板前，拿起一支筆。
"第一，我的婚姻真實合法，不存在虛假婚姻或欺詐情形。結婚證原件可在民政局查證。"
她在白板上寫下：1. 婚姻真實性。
"第二，關於所謂的'三年契約'，這是一份夫妻之間的財產約定協議，不涉及第三方權益，不影響陸氏集團的股權結構。集團章程和家族信託條款中關於婚姻維持期的約定，約束的是信託受益權的行使條件，不約束陸沉作為法定代表人的管理權。"
她在白板上寫下：2. 契約不涉及股權。
"第三——陸振業先生以'集團控制權穩定'為由，在董事會上公開討論法定代表人的婚姻狀況，我認為這超出了董事會職權範圍。如果陸振業先生對集團治理有意見，可以按照公司章程提出正式動議，而不是以婚姻問題作為切入點。"
她寫完三條，放下筆，轉回身面對全場。
"以上是我的律師意見。僅供參考。"
會議室里安靜了整整五秒鐘。
然後陸老太太的聲音從長桌一端傳過來：
"說得好。"
眾人轉頭。陸老太太不知什麼時候坐在了長桌末端——她今天沒有以董事身份出席，只是旁聽。但她這一開口，分量比任何一位董事都重。
"溫律師已經把話說清楚了。"老太太說，"今天的董事會，繼續討論經營事項。"
陸振業的臉色很難看。但他沒有再說話。
董事會繼續。
後面的議程溫禾沒有再發言。但她能感覺到，從她站到白板前開始，桌上那些董事看她的眼神就變了——不再是對"陸沉年輕的妻子"的打量，而是對"一個能站住腳的律師"的審視。
散會後，溫禾收拾好筆記本，準備離開。
走到電梯口時，一個中年男人從後面快步跟上來。
"溫律師。"
溫禾回頭。是一個她不認識的董事——大約五十歲，戴著一副無框眼鏡，氣質斯文。
"有事嗎？"
那個董事左右看了一眼，確認走廊里沒有其他人，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好的紙條，塞進她手裡。
"回去再看。"他低聲說，"一個人。"
說完他轉身就走，腳步很快，消失在走廊拐角。
溫禾握著那張紙條，心跳加速了幾拍。
她沒有當場打開。她把紙條收進外套口袋，走進電梯，按下負二樓。
電梯門關上後，她才掏出紙條展開。
紙條上只有一句話，用的是黑色原子筆，字跡潦草但有力：
"想知道你婆婆怎麼死的嗎？來地下車庫B2區，一個人來。"
溫禾盯著那行字，呼吸停滯了一秒。
電梯正在下行，樓層數字一格一格跳動：15、14、13……
她應該去嗎？
她想起陸沉說過的"我媽的事，我現在不想談"。想起老太太說的"有些事不能問，有些人不能提"。想起沈清柔在洗手間外說的"他自己沒告訴你，我不該說"。
所有人都知道什麼，但所有人都不說。
現在終於有一個人，願意告訴她了。
電梯到達負二樓。
門開了。
溫禾站在電梯裡，看著面前空曠的地下車庫。日光燈管發出嗡嗡的低響，光線蒼白，照亮一排排空車位。遠處角落裡停著幾輛車，看不出有沒有人。
她攥著那張紙條，手心出汗。
三秒後，她走出了電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