電梯門在身後合上，發出沉悶的一聲。
溫禾站在地下車庫B2區的入口，攥著那張紙條，手心出汗。
日光燈管發出嗡嗡的低響，照亮一排排空車位。這個時段的地下停車場幾乎沒有車，只有遠處角落裡停著幾輛——一輛黑色奔馳、一輛白色寶馬、還有一輛落滿灰的舊車。
她掃了一眼，沒看到人。
紙條上寫的"地下車庫B2區"，但沒說具體位置。溫禾往前走了一段，腳步聲在空曠的車庫裡迴蕩。
"溫律師。"
聲音從側面傳來。溫禾轉頭，看見那個戴無框眼鏡的中年董事從一根柱子後面走出來。他已經脫了西裝外套，只穿一件白色襯衫，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。
"你來了。"他說，"比我想像的快。"
"你是誰？"溫禾問。
"我姓周，周正明。"他說，"陸氏集團的獨立董事，也是陸沉父親生前唯一信任的人。"
溫禾打量著他。五十歲左右，氣質斯文，說話不急不緩，但眼神里有一種謹慎——像是一個在危險的地方待了很久的人。
"你為什麼要給我這個？"溫禾舉起那張紙條。
"因為有些事，陸沉不會告訴你。"周正明說，"老太太不會告訴你，陸家的人都不會告訴你。但這個秘密，埋了十八年，也該有人知道了。"
溫禾心跳加速了一拍。
"什麼事？"
周正明沒有馬上回答。他把手裡的牛皮紙信封遞給溫禾。
"你先看看這個。"
溫禾接過信封，打開，抽出裡面的東西——是一疊複印件的照片。照片裡是一本日記的手寫頁，字跡娟秀工整。
"這是誰的日記？"
"陳婉的。"周正明說，"陸沉母親的日記。"
溫禾的手指頓了一下。
她低頭看向第一頁。日期是2008年9月8日，距離陳婉去世還有六天。
"振業今天來老宅了。他說服了立國（陸沉父親），要把集團的一個海外項目轉到他的關聯公司名下。立國同意了——他沒有選擇的餘地，因為振業手裡有東西。"
溫禾抬起頭："什麼東西？"
"往下看。"周正明說。
溫禾翻到第二頁，2008年9月10日。
"我今天去找振業了。我告訴他，我知道他在幹什麼。他問我'你知道多少'，我說'夠讓你進去的'。他笑了。他說——'大嫂，你太天真了。這家公司，我說了算。'"
第三頁，2008年9月12日。
"立國最近身體不好，我懷疑是有人在他吃的東西里動了手腳。我沒有證據。但我知道，如果不做點什麼，接下來就輪到我了。"
第四頁，2008年9月14日——陳婉去世當天。
"我今天上午約了律師，想把所有材料交出去。但我出門之前，振業來了。他帶了一杯茶。他笑著說——'大嫂，喝杯茶再走。'"
日記在這一頁中斷。
最後一行字寫得歪歪扭扭，像是執筆人的手在發抖。
"茶里有東西。我——"
後面是一團墨跡，寫不下去了。
溫禾握著那幾張照片，手指發冷。
"這是……真的？"
"我手上有原件。"周正明說，"陳婉去世前一周，把日記本寄存在我這裡。她說——'如果我出了什麼事，把它交給一個信得過的人。'"
"那你為什麼等了十八年？"
周正明沉默了幾秒。
"因為我沒有找到'信得過的人'。"他說，"陸沉當年只有十六歲，立國垮得更快——他太太死後不到半年，他就病倒了，第二年就走了。老太太被振業架空，說不上話。而我——"
他頓了頓。
"我也有家人。"
溫禾明白了。周正明不是不想出手，是怕連累家人。
"那你現在為什麼又出手了？"
周正明看著她。
"因為我在董事會看到你了。"他說，"你一個年輕律師，敢當著振業的面逐條駁斥他——而且你每一條都說對了。你跟陸沉不一樣，你沒有軟肋在這個家裡。"
溫禾握著那疊照片，沉默了很久。
"你想讓我做什麼？"
"不是我想讓你做什麼。"周正明說，"是你自己——你想做什麼？"
溫禾沒有馬上回答。
她低頭看著那幾頁日記。娟秀的字跡，發抖的筆觸，未寫完的最後一句話。
茶里有東西。
"這些照片能給我嗎？"
"不能。"周正明說，"原件不在我身上。但你可以記住你剛才看到的。"
"你為什麼相信我？"
周正明看著她，忽然笑了一下。
"因為你剛才在董事會上說——'我的婚姻不涉及第三方權益'。你說這句話的時候，語氣跟你婆婆當年一模一樣。"
溫禾愣住了。
周正明轉身，往柱子後面走去。
"周董。"溫禾叫住他。
周正明停住腳步。
"陸沉知道他媽媽的日記在你這裡嗎？"
周正明沒有回頭。
"不知道。"他說，"但你——你該告訴他了。"
他消失在柱子後面。幾秒鐘後，遠處傳來汽車引擎啟動的聲音，一輛黑色奔馳緩緩駛出車位，開出車庫。
溫禾一個人站在空曠的B2區，手裡攥著那幾張照片。
日光燈管還在嗡嗡作響。
她低頭，又看了一眼那最後一頁。
茶里有東西。我——
溫禾把照片收進外套內袋，轉身走向電梯。
電梯上行時，她閉著眼睛靠在電梯壁上。
十八年前，陳婉發現了陸振業的問題，然後死了。
現在她也發現了陸振業的問題。
而那個匿名郵件還在她手機里——"陸太太，你以為贏了？"
她沒贏。
她才剛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