溫禾回到公寓時,客廳的燈還亮著。
陸沉坐在沙發上,面前的筆記本電腦屏幕亮著,杯里的咖啡已經見底。他顯然一直在等她。
"董事會散會了你沒回家,"陸沉說,"去哪了?"
溫禾在玄關站了幾秒,換了拖鞋,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。
"有個董事在停車場攔住我了。"她說。
"周正明。"
陸沉的眉頭動了一下。那個名字顯然不在他的預料之內。
"他跟你說什麼了?"
溫禾從外套內袋掏出那幾張照片,放在茶几上,推到陸沉面前。
陸沉低頭看了幾秒,然後拿起照片。
他的表情在第一張照片時還平靜,第二張時眉頭開始收緊,翻到第三張——他的手停住了。
溫禾看著他的手指,指節發白。
"這是——"他的聲音有些發緊,"這是我媽的日記?"
"是。"溫禾說,"周正明說,你媽去世前一周把日記寄存在他那裡。原件還在他手裡,他給了我照片。"
陸沉沒有馬上說話,他一張一張把照片看完。翻到最後一頁時,他的目光在"茶里有東西"那行字上停住了。
很久沒有動。
溫禾注意到他的呼吸變輕了——不是屏住呼吸,是那種怕驚動什麼的輕。他握著照片邊緣的手指沒收緊,也沒有鬆開,就那麼停在半空中,像是忘記了放下來。
客廳里安靜得只有牆上的掛鍾在走。
"你相信嗎?"溫禾輕聲問。
陸沉沒有回答。
"陸沉,我問你——你相信你媽媽是病逝的嗎?"
陸沉放下照片,靠在沙發背上。他望著天花板,沉默了很久。
"我不知道。"他說,聲音很平,但溫禾聽得出那份平是用力壓出來的,"我那年十六歲,在英國念書。接到電話說她病逝,等我趕回來,她已經下葬了。"
"你沒見到最後一面?"
"沒有。我爸說,太突然了,來不及等我回來。"
溫禾的手指攥緊了裙擺。
"你爸沒讓你看——"
"沒有。"陸沉打斷她,語氣還是那麼平,但溫禾注意到他的喉結動了一下,"他說我媽走的時候很安詳,讓我記住她活著的樣子就好。"
溫禾沉默了一會兒。
"那你爸立遺囑的時候,你還記得他的狀態嗎?"
陸沉轉頭看她:"你懷疑我爸也是?"
"我不知道。"溫禾說,"但你的信託協議公證日期,比遺囑簽署日晚了三天。遺囑是你爸去世前一周才立的。那個時間線,你自己沒覺得不對勁嗎?"
陸沉沉默了。
他當然覺得不對勁。
但他從來沒對任何人說過。
"溫禾。"他開口,聲音有些啞,"你今天在車庫見周正明這件事,有別人知道嗎?"
"沒有,他自己來找我的,當時車庫沒人。"
"不要告訴任何人。"陸沉說,"包括老太太。"
溫禾愣了一下:"老太太?你覺得她——"
"我不知道她知不知道。"陸沉說,"但在這個家裡,知道真相的人越少,就越安全。"
溫禾看著他,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。
這個男人從十六歲開始,就活在一個周圍人都可能說謊的世界裡。
他母親告訴他父親說是病逝。
他父親告訴他是安詳。
他二叔笑著給他倒酒。
他祖母說"有些事不能問"。
他一個人從十六歲撐到三十四歲,撐過了沒有父母、被人算計的十八年。然後有一天,一個陌生人告訴他——你媽媽的日記在我這裡,她死之前寫過"茶里有東西"。
溫禾忽然覺得,剛才在車庫裡的寒意,現在才真正湧上來。
"陸沉。"
"嗯。"
"那你相信我說的嗎?"
陸沉沒有馬上回答。
他低頭看著茶几上那幾張照片,指尖在紙頁邊緣來回摩挲了兩下——那不是一個有意識的動作,更像是他的手不知道往哪裡放,隨便找了個地方停靠。
"你說的是哪件事?"
"所有。"溫禾說,"你相信我說的每一句話嗎?"
陸沉的手停在照片邊緣。
他沒有立刻回答。客廳里安靜下來,牆上掛鐘的秒針一連走了好幾格,每一格的聲響都比平時更清晰。他的目光落在日記最後一頁那行歪歪扭扭的字上——"茶里有東西。我——"——他的視線停在那個未寫完的"我"字上,停了好一會兒。喉結上下滑動了一次,又滑動了一次,像是有什麼東西卡在那裡,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。
"我信的——"
他開口。但那個"信"字的前半截聲音被咽回去了一半,聽起來像是他本來想說什麼,臨時又換了一個字。
他頓了一下,像是自己也不太確定這個字說出口之後會怎樣。
"不是你說了什麼。是你什麼都不知道,還是願意去查。"
這話的尾音壓得很低,說到後半句時,他的聲音幾乎像是在自言自語——像是在說服自己,而不是在回答她。
溫禾愣住了。
客廳里那幾秒的安靜,像是一層透明的屏障,薄得透光,卻沒有碎。
她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又不知道該說什麼。心跳聲在耳膜里咚咚地響。
這話說得不是很流暢。中間斷了一次,尾音壓低了,最後的幾個字甚至像是說給自己聽的。但正因為不流暢,所以才真——如果他說得很流利,她反而不會信。
她聽懂了。
而她聽懂的那一刻,心跳忽然快了一拍。
"那日記原件——"她岔開話題,"你怎麼想的?要去找周正明要回來嗎?"
"他既然選擇給你看照片,而不是直接給我,"陸沉說,"說明他還在觀望。我不想逼他。"
"那你——"
"你先睡。"陸沉站起來,拿起那幾張照片,"我再看看。"
溫禾沒動。
"陸沉。"
他停住腳步。
"我能幫你做什麼?"
陸沉回頭看著她。
"你已經做了。"他說,"你今天在董事會上說的那些話,比我過去三年在陸家說過的話都管用。"
他說完,轉身上了二樓。
溫禾一個人坐在客廳里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。
她忽然想起剛才在照片裡看到的那段話——
她說——'夠讓你進去的。'
他笑了。他說——'大嫂,你太天真了。'
溫禾靠在沙發上,閉上眼睛。
陸振業,你確實夠狠。
但這次你對面的人,不是當年那個孤立無援的豪門太太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