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晚上,陸沉回來得很晚。
溫禾坐在客廳沙發上看案卷,聽到門鎖轉動的聲音,抬頭看了一眼——陸沉進門,西裝搭在手臂上,領帶鬆了兩扣,臉色有些疲憊。
「加班?」溫禾問。
「董事會預算會。」陸沉把西裝搭在沙發扶手上,在她對面坐下,「開了一整個下午,吵到晚上八點。」
「又是你二叔?」
「不算他親自出馬。」陸沉靠在沙發上,閉上眼睛,揉了揉眉心,「是他的人,財務總監。在預算會上卡了我一個海外項目的資金審批。」
溫禾放下案卷:「項目有問題嗎?」
「項目本身沒問題。」陸沉睜開眼,「但他卡資金的理由是——『集團不動產項目當前風險偏高,建議控制對外投資規模』。冠冕堂皇,挑不出毛病。」
溫禾想了想:「那你打算怎麼辦?」
「繞開他。」陸沉說,「項目資金不走集團預算通道,用我個人的持股公司出資。等項目跑起來,有了現金流,再反哺集團。」
溫禾看著他,忽然覺得這個人做事的方式,跟他說話的方式一樣——繞、穩,永遠留著後手。
「你今天查的那兩個人——」陸沉話鋒一轉,「許助理跟我說了。蘇敏,林慧。」
溫禾的心提了一下。她本來打算等查得更多一些再跟陸沉同步。
「蘇敏的事,我知道一些。」陸沉說,「她是當年陸氏法務部最有前途的年輕律師,因為投訴我二叔,被逼走了。走的時候三十一歲,之後再也沒有在上海出現過。」
「她去哪了?」
「沒有人確切知道。」陸沉說,「有人說她回了湖南老家,有人說出國了。但她走之前,給我媽打過一個電話。」
溫禾愣了一下:「你媽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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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媽那幾年在陸氏掛了一個名譽副總的頭銜,沒什麼實權,但能接觸到一些信息。」陸沉說,「蘇敏辭職前,跟我媽見過一面。聊了什麼,沒人知道。但蘇敏走後一個月,我媽就開始寫那本日記了。」
溫禾的呼吸變輕了。
「你是說——蘇敏在辭職前,把某些信息傳遞給了你媽?」
「我不確定。」陸沉說,「但時間線對得上。」
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陸沉。」溫禾開口,「你媽的事,你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嗎?包括老太太?」
陸沉沒有馬上回答。他站起來,走到落地窗前,看著窗外的夜景。
「溫禾,你知道我十一歲那年,從英國飛回來,在葬禮上是什麼感受嗎?」
溫禾沒有說話。
「所有人都跪在那裡哭。」陸沉說,聲音很平,「老太太在哭,二叔在哭,旁支的親戚都在哭。沒有人看我一眼。沒有人告訴我——你媽到底是怎麼死的。」
「我二叔站在棺材旁邊,他握著我的手說——『沉兒,你媽走了,以後咱們好好的,二叔一定好好幫你。』」
「他那句話說得很真誠。」
「但我當時就想——如果你也不知道她是怎麼死的,那你為什麼不好奇?」
溫禾的心抽了一下。
「後來呢?」
「後來我查了。」陸沉說,「十一歲的孩子,沒有渠道,沒有人脈,能查什麼?我翻了她的遺物,翻了她的手機通話記錄,翻了她的抽屜。什麼都沒找到——就像有人在我之前,把所有不該我看到的東西都清乾淨了。」
「你二叔知道你在查嗎?」
「知道。」陸沉說,「他發現之後,把我叫到書房,跟我說了一句話——」
他頓了頓。
「『沉兒,有些事,不知道比知道好。』」
溫禾的手指攥緊了案卷的邊緣。
「那是他這輩子,對我說的最後一句真心話。」
客廳里安靜了很久。
溫禾站起來,走到陸沉身後兩步的距離。
"陸沉。"
"嗯。"
"你信不信——如果你媽當年有一個願意幫她查到底的人,她不會走到那一步?"
陸沉沒有回答。他的肩膀線條在窗外透進來的光線下僵了一下。
"那你現在也信不信——你有一個?"
陸沉沒有馬上轉身。
他站在落地窗前,面對著一片燈火,沉默了大概有五六秒。然後他慢慢轉過來——
但轉過來之後,他沒有看溫禾。
他低著頭,看著地面,看著自己腳下那片被窗外的光照亮的木地板。
"你——"
他開口,只說了這一個字,就停了。
他的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,像是那個字後面的話太重,卡住了。他垂下眼,手指無意識地攥了一下西褲的側縫。
客廳里那幾秒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遠處車流的低鳴。
然後他抬起頭。
他看著溫禾。他的表情很平靜——太平靜了,像是用盡全力維持的那種平靜。但溫禾注意到他的眼眶邊緣有一點泛紅,是很淺很淺的紅,不仔細看看不出來。
"信。"
他說這一個字的時候,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,像是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。
就一個字。
但那個字他用了十八年,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。
她站在他面前,忽然有一種衝動——想伸手碰一下他的手。但她沒有。她只是站在那,看著他的眼睛,點了點頭。
「那就夠了。」
夜色很深。
兩個人站在落地窗前,誰也不說話。
窗外的城市燈火明明滅滅,像是一盤下不完的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