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晚盯著手機屏幕上那幾個字看了整整三分鐘。
"姐,對不起。"
趙姐端了杯熱水過來,往她旁邊一坐,瞥了一眼屏幕,"你弟弟這是唱的哪一出?"
蘇晚沒說話。她認識蘇明宇三十二年了。這個弟弟從小嘴甜,會撒嬌,闖了禍會先躲起來等她去找。但"對不起"這三個字,他從來沒有輕易說過。
上次說對不起,是他十七歲那年。家裡出了大事,她媽急得幾天沒合眼。他一個人坐在客廳地板上,拽著她的衣角,說:"姐,對不起,我沒好好讀書,淨給你添亂。"
她當時蹲下來,捧著弟弟的臉說:"你好好讀書就行了,掙錢是姐的事。"
現在他又說對不起。
蘇晚按下撥號鍵。
響了一聲,兩聲,三聲。
接通了。
"明宇。"
那頭沒說話,但蘇晚聽到了呼吸聲,又急又亂,像在拼命忍著什麼。
"你到底怎麼了?"蘇晚壓著聲音。
"姐。"蘇明宇的聲音啞得不像話,"你別信他們,我,我……"
然後電話掛了。
蘇晚又撥了三次,都是直接掛斷。第四次,關機。
她把手機放在茶几上,靠在沙發里,盯著天花板。
趙姐沒說話。過了大概五分鐘,趙姐才開口:"你弟弟是不是出什麼事了?"
"我不知道。"蘇晚說。
"你覺得他說的'別信他們'是什麼意思?"
蘇晚搖頭。她腦子裡亂得很。蘇明宇借錢,接電話時變臉,包括蘇明宇的公司跟恆遠投資有資金往來,最後蘇明宇的"對不起"。這些碎片在她腦子裡轉來轉去,拼不出一個完整的畫面。
"趙姐,你之前查恆遠投資,查到哪了?"
趙姐從包里翻出一個文件夾,扔在茶几上。
"你自己看。"
蘇晚打開文件夾。趙姐的字寫得跟她的性格一樣,大大咧咧,但關鍵信息標註得很清楚。
恆遠投資,註冊資本五千萬,法定代表人叫馬國棟。但馬國棟是個傀儡,趙姐托人查了他的底,這人就是個掛名的,真實控制人通過三層股權結構往上追,最終指向一個離岸公司。
"離岸公司查不下去了,"趙姐說,"但我在查馬國棟的時候發現一件事。這個人,是陸伯涵的大學同學。"
蘇晚抬起頭。
"你確定?"
"確定。我找了兩個人交叉核實。馬國棟和陸伯涵是復旦同屆,後來一起下過海。馬國棟自己的公司早黃了,這十幾年一直掛在恆遠投資吃空餉。"
蘇晚把文件夾合上。
她忽然明白了一些事。
陸伯涵不是隨便來跟陸沉淵爭權的。他在陸氏內部布局了至少十年。恆遠投資是他的錢袋子,通過這家公司控制供應鏈、滲透陸氏的上下游。蘇明宇的小公司只是他棋盤上的一顆微不足道的棋子。
而她蘇晚,陸沉淵的妻子,晚境設計的創始人,在這盤棋里算什麼?
一顆被兩方都盯上的棋子。
"趙姐。"
"嗯?"
"我想我不能在這兒一直住下去。"
趙姐看了她一眼,"想好了?"
"沒想好。但我不能躲著。"蘇晚站起來,"陸伯涵在對付陸沉淵,蘇明宇被他拉下了水。我不管是因為恨陸沉淵還是生他的氣,這些事已經跟我有關了。"
趙姐點點頭,"行。那你打算怎麼辦?"
蘇晚拿起手機,看了一眼陸沉淵發來的那條消息。
"你什麼時候回來?"
沒有解釋,沒有道歉,甚至沒有標點符號後面的情緒。這就是陸沉淵,永遠惜字如金。十一年了,她以為自己早就習慣了他這副德行。
可現在她知道了,這個男人十一年前就開始算計她。
她嘆了口氣。
"我先回去。不是回去當陸太太,這次回去必須把事情搞清楚。"
趙姐站起來,拍了拍她的肩膀,"去吧。有事隨時給我打電話,凌晨三點也行。"
"你忘了我是誰了?我趙雅芝當年一個人扛著三個項目通宵改圖的時候,你還在大學宿舍里追劇呢。"
蘇晚拿起包往外走。走到門口的時候,她回頭看了一眼趙姐。
"趙姐,如果有一天你發現你身邊所有人都在騙你,你怎麼辦?"
趙姐想了想,"那就先把自己這邊理清楚,然後挨個收拾。"
蘇晚點了點頭,推門出去。
夜風很涼。
她站在趙姐家樓下,抬頭看了看天。只有灰濛濛的雲。
她拿出手機,沒有回陸沉淵的消息,而是存了一下趙姐給的恆遠投資資料,拍了幾張關鍵頁面發到自己郵箱。
然後她叫了輛車。
"去雲山別墅。"
車子駛入夜色。蘇晚靠在車窗上,腦子裡反覆回放著蘇明宇電話里那句話。
"姐,你別信他們。"
別信誰?別信什麼?
她弟弟,到底卷進了多深?
車到別墅門口的時候,蘇晚看到客廳的燈還亮著。
她掏出鑰匙開門。玄關的燈也是亮的。拖鞋擺在老位置,她的,灰色那雙。
陸沉淵坐在客廳的沙發上。茶几上放著一杯茶,已經涼了。他穿著家居服,沒打領帶,襯衫最上面兩顆扣子沒扣。
他在等她。
兩個孩子應該已經睡了。整棟房子安靜得只剩鐘錶走針的聲音。
蘇晚站在玄關沒動。
陸沉淵抬起頭看她。
四目相對。
十一年婚姻,她以為自己很了解這個男人。他皺眉的時候是不滿意,沉默的時候是在思考,看她超過三秒的時候是心軟了。
但現在她忽然覺得,她其實從來沒看懂過他。
一個能在十一年前就算計她的人,他的沉默、他的皺眉、他看她時的眼神,到底是真的,還是另一層算計?
蘇晚走過去,在陸沉淵對面坐下。
兩個人中間隔了一張茶几,隔了十一年。
她開口了。
"陸沉淵,我問你一件事,你必須說實話。"
陸沉淵看著她,沒說話。
"十一年前,簽錯文件那天。"蘇晚的聲音很穩,"是不是你安排的?"
客廳里安靜了很久。
蘇晚聽到自己的心跳聲,一聲一聲的,很清晰。
陸沉淵垂下眼睛,又抬起來。
他最終說了一個字。
"是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