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個字都沒多說。
蘇晚以為他會解釋,會辯駁,會說"你聽我說,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"。她甚至準備好了應對的說辭。
但他只說了一個字「是」。
乾脆利落,像在簽一份商業合同。
蘇晚的眼眶紅了。她咬住了後槽牙,不讓那股酸意衝到鼻腔。
"什麼時候開始計劃的?"
陸沉淵沒有立刻回答。他慢慢靠向沙發背,一隻手搭在扶手上,指節微微收緊。
"很早以前。"
"很早以前?"蘇晚重複了一遍。
"在你進星芒之前,我就知道你是周秀蘭的女兒。"他停了一下,"我媽和周秀蘭是大學室友,我從小就知道這個名字。"
"知道什麼名字?"
"知道你是周秀蘭的女兒。"
蘇晚愣了一下。她想過很多種可能,唯獨沒想過這一條。
"你早就知道我?"
陸沉淵點頭,"我媽和周秀蘭是大學室友。我小時候家裡有很多她們的合照。後來周阿姨離開那家公司,兩家的聯繫慢慢斷了。但我記得你的名字。"
"所以你查過我?"
"查過。"
"什麼時候查的?"
"很早就開始了。"
"查了多久?"
"一直在查。"
蘇晚閉上眼睛。
很早。也許從她進星芒之前就開始了。她以為自己隱藏得很好,沒有人知道她的底細。
但陸沉淵一直在看著她。
她不知道那種感覺算是什麼。被關注了三年卻毫無察覺,這讓她覺得自己像個透明人。
"你安排秦特助在那個時間叫我去你辦公室,"蘇晚睜開眼,"然後把婚前協議放在桌上,夾在離職申請中間。"
"是。"
"你提前算好了我會簽錯?"
"我了解你。"陸沉淵說,"你那天趕著回去,時間很緊。你看到一摞文件,第一反應是趕緊簽完走人。"
蘇晚笑了一下。那種笑比哭還難看。
"所以你連我的性格都算進去了。"
陸沉淵沒接話。
蘇晚深吸一口氣。
"那天的錄音呢?也是提前準備的?"
"是。"
"你說'蘇晚小姐,請您確認協議內容',這句話也是設計好的?"
"是。"
"包括後來的一切,結婚,搬家,生孩子,都是你計劃好的?"
陸沉淵沉默了幾秒。
"結婚是計劃。搬家是計劃。但後面的事,"他看著蘇晚,"不在計劃內。"
蘇晚盯著他。
"什麼意思?"
陸沉淵的喉結動了一下。
"我沒計劃過會愛上你。"
蘇晚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。
沒有哭出聲。就是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流,她也不擦,任由它滴在衣服上。
她看著陸沉淵。這個男人,坐在她對面,用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表情看著她。一種近乎疲憊的坦誠。
但蘇晚沒有被這種表情打動。
或者說,她被打動了,但她不允許自己被打動。
"陸沉淵,"她的聲音在發抖,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,"你知道'愛上'是什麼意思嗎?"
"……"
"愛上一個人,前提是把對方當成一個平等的人。你從來沒有。"
她擦了一下臉。
"你把我當成你棋盤上的一顆棋子。你需要一個妻子來穩定董事會的情緒,需要一個不會威脅到你地位的人,需要一個……合適的人選。然後你找到了我。"
"不是。"陸沉淵開口。
"不是嗎?"蘇晚的聲音突然拔高了一度,"你查了我三年。你知道我媽跟你媽的關係,你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,你知道我的性格弱點,你知道我趕時間所以會匆忙簽字。你什麼都知道,但我什麼都不知道。這叫愛嗎?這叫掌控。"
陸沉淵沒有反駁。
蘇晚的眼淚又湧上來。她用力眨了眨眼,不讓它們掉下來。
"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麼嗎?"她的聲音有些發顫,"這十一年,我一直以為你是一個冷淡但不虛偽的人。你從不說甜言蜜語,從來不搞浪漫那一套。我以為你的冷漠是真實的。"
她笑了一下。
"現在我才知道,你的冷漠也是算好的。你知道我不吃花言巧語那一套,所以你給我看的是另一副面孔。冷麵冷心,恰到好處。讓人覺得你是真的,因為你不裝。"
"我沒有裝。"陸沉淵說。
"但你也沒說真話。"蘇晚的聲音突然平靜下來,平靜得讓人害怕,"十一年,你沒有一次告訴過我真相。你讓我活在另一個人的劇本里,而那個編劇就是你。"
陸沉淵的嘴唇動了一下,最終什麼也沒說。
蘇晚站起來。
"我今晚不住這兒。"
"你去哪?"
"不關你的事。"
蘇晚轉身往門口走。她走了三步,停下來,沒有回頭。
"孩子明天我來接。"
"蘇晚。"
她沒停。
"十一年前你安排了一切,"她背對著他說,"但你沒算到一件事。"
"什麼?"
"棋子會自己走路。"
蘇晚拉開門,走了出去。
門在身後關上。她沒有聽到陸沉淵追出來的聲音。
他果然沒有追。
蘇晚站在別墅門口的車道上,夜風吹得她頭髮亂飛。她掏出手機,發現手在抖。
她撥了一個號碼。
"趙姐,來接我。"
"出來了?他怎麼說?"
蘇晚回頭看了一眼亮著燈的客廳窗戶。
"他說'是'。"
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。
"我馬上到。"
蘇晚掛了電話,站在原地等。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。等陸沉淵出來?等他解釋?等他做點什麼?
但她很肯定,他不會出來。
陸沉淵這個人,從來不會在事後追。
十一年前不會,十一年後也不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