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明宇是在物流公司的門口得知這個消息的。
那天下午他剛卸完一車貨,滿頭大汗地站在倉庫門口喝水。手機響了,是方曉棠發來的微信。
消息只有兩個字,加一個表情:
"有了。"
蘇明宇看著手機屏幕,站在倉庫門口,一動不動,站了整整五分鐘。
他手裡的礦泉水瓶被捏得變了形。
旁邊的小工經過,喊了一聲:"蘇哥,下一車什麼時候卸?"
蘇明宇沒聽見。
他腦子裡在轉的東西很多,但全攪在一起,分不出條理。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見方曉棠的場景。相親,他媽逼的。他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polo衫去了,以為黃定了。結果方曉棠來了以後,看了他一眼,說:"你比我想像的高。"
就這一句話,他就知道自己完了。
方曉棠做審計,做事一板一眼,家裡什麼東西放哪兒都有規矩。蘇明宇做物流,粗線條慣了,襪子經常找不到另一隻。兩個人吵過架,吵完了第二天照樣一起吃飯。
他要當爸了。
這個念頭終於從那一堆亂七八糟的想法里浮出來的時候,蘇明宇蹲下來了。他蹲在倉庫門口,雙手抱著頭,礦泉水瓶滾到一邊去了。
"蘇哥?"小工又喊了一聲。
蘇明宇抬頭。他的眼眶有點紅。
"沒事,"他站起來,嗓子有點啞,"下一車半小時以後到。你去安排一下。"
"好嘞。"小工走了。
蘇明宇拿起手機,給方曉棠回了一條消息。打了很久,刪了又打,最後發出去的是四個字:
"我馬上回。"
他開車回家的路上闖了一個紅燈。完全無心的,腦子裡一片空白。到家以後在小區樓下又坐了十分鐘,然後上樓。
方曉棠坐在沙發上看書。看見他進門,把書放下了。
"你哭過了?"她問。
"沒有。"蘇明宇走過去,在她面前蹲下來,把手放在她的肚子上。肚子還什麼都看不出來。"就是有點懵。"
"我也懵。"方曉棠說,"但是懵完了以後覺得還行。"
"你覺得我能當爸嗎?"
方曉棠低頭看著他。蘇明宇蹲在她面前,三十二歲的人了,手掌上有厚厚的繭,指甲縫裡還有洗不掉的灰。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個孩子。
"你能當。"方曉棠說,"你連你那物流公司上百號工人都管得住。還管不住一個小屁孩?"
蘇明宇把臉埋在她的膝蓋上。他沒哭,就是埋著,很久沒動。
方曉棠摸了摸他的頭髮。
蘇晚知道消息是第二天早上。蘇明宇打了電話過來,嗓門比平時大了三倍。
"姐!曉棠有了!我要當爸了!"
蘇晚正在刷牙。她把牙刷從嘴裡拿出來,愣了兩秒。
"你小點聲。"
"姐,你高興不?"
"高興。"蘇晚笑了,"你小點聲,念安在寫作業。"
"我要當爸了我要當爸了"
"蘇明宇。"
"啊?"
"恭喜你。但是你把手機拿遠一點,我耳朵疼。"
蘇明宇哈哈哈笑了半天。
蘇晚掛了電話,站在廚房裡想了一會兒。弟弟要當爸了。那個小時候跟她搶遙控器、把她的作業本拿去折飛機的蘇明宇,要當爸了。
她拿起手機,給方曉棠發了一條消息:"別讓他太激動。對胎兒不好。"
方曉棠回:"他已經激動了一早上了。剛才出門差點撞門框上。"
周末蘇晚去看弟弟。她到的時候,蘇明宇正在客廳里裝嬰兒床。
準確地說,他在"試圖"裝嬰兒床。
說明書攤在地上,零件擺了十幾個,蘇明宇手裡拿著一把螺絲刀,眉頭緊鎖。嬰兒床裝了一半,看起來歪歪扭扭的。
"你裝反了。"蘇晚看了一眼就說。
"沒有。我按照圖紙來的。"
"圖紙上那個箭頭是朝右的。你朝左了。"
蘇明宇低頭看了看,沉默了一會兒,把螺絲擰下來,重新裝。
裝到一半,發現多了一個螺絲。
他把那個螺絲拿在手裡看了看,又看了看嬰兒床,然後看了看蘇晚。
"多了一個。"
"那肯定裝錯了。"
"不影響。"蘇明宇說,"我敲進去就行了。"
"蘇明宇,"蘇晚走過去,把螺絲刀從他手裡拿走,"這是嬰兒床。不是你的貨車。貨車多一個螺絲不影響,嬰兒床多一個螺絲說明你有一個地方沒擰緊。"
蘇明宇張了張嘴,沒說出話來。
方曉棠從臥室里出來,手裡端著一杯溫水。她看了一眼地上的零件,看了一眼蘇明宇的表情,看了一眼蘇晚手裡的螺絲刀。
"我來吧。"她放下杯子,拿過說明書,翻了翻,指著其中一個步驟,"這裡。你把這塊板裝反了。拆了重裝。"
蘇明宇照做了。這次沒有多出螺絲。
嬰兒床裝好以後,蘇明宇站在床邊看了很久。那張床是白色的,木質的,護欄上有一個小熊的掛件。他伸手摸了摸護欄,動作很輕,跟平時搬貨時判若兩人。
方曉棠靠在臥室門框上看著他的樣子,沒出聲。她認識蘇明宇四年了,頭一回見他這么小心翼翼地對待一件東西。平時貨車壞了,他一腳踹上去就能修好。但這張床不一樣。這張床上要躺的人,是他這輩子最重要的人。
"你說他以後會長得像誰?"他問。
"不知道。"方曉棠說。
"不管像誰,別像我以前那樣就行。"蘇明宇說,"我以前渾渾噩噩的,大專畢業也不知道幹什麼,開了幾年車才搞起這個物流公司。要是我女兒以後也這樣,我可不答應。"
蘇晚在旁邊聽著,沒插話。她想起弟弟小時候的樣子。他不是什麼聰明孩子,讀書不行,嘴也不甜,但有一股子軸勁。認準了一件事就會去做,哪怕所有人都說不行。物流公司就是這麼來的。最初只有他一個人,一輛二手貨車,從給別人送小件開始,一單一單地攢。
他不是一個完美的人。但他會是一個好父親。蘇晚很確定這一點。
"男孩女孩還不知道呢,"方曉棠說,"萬一是兒子呢?"
"兒子也一樣。不能像我以前那樣。"
蘇晚走到陽台上,給方曉棠發了條微信:"你女兒以後要是像你哥以前那樣,我可不幫忙。"
消息發出去十幾秒,蘇明宇的手機響了。他看了一眼,秒回了一條:
"她要是像我以前那樣,我第一個揍她。"
蘇晚看到這條回復,笑出了聲。
方曉棠從臥室里探出頭:"你笑什麼呢?"
"沒什麼。"蘇晚把手機收起來,"笑你老公傻。"
方曉棠看了一眼蘇明宇。蘇明宇正蹲在嬰兒床前面,用手指撥弄那個小熊掛件,讓它轉來轉去。他的表情很認真,像是在研究一個複雜的工程問題。
方曉棠收回目光,對蘇晚說:"傻是傻了點。但是靠得住。"
"嗯。"蘇晚說,"這一點像爸。"
客廳里,小熊掛件在蘇明宇的手指下轉了一圈又一圈。嬰兒床安安靜靜地立在窗邊,午後的陽光從紗簾里透進來,落在白色的護欄上。
蘇明宇的手機還亮著,屏幕上是他發出去的那條消息。
"她要是像我以前那樣,我第一個揍她。"
方曉棠後來把這條消息截了圖,存在手機里。很多年以後,等孩子長大了,給他們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