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九六年,北京,陸氏實業總部。
沈若雲第一次見到周秀蘭,是在茶水間。
她剛入職三個月,做財務總監助理。早上八點到,泡了一杯綠茶,端著杯子去茶水間洗。推開門,一個扎著兩根辮子的女人正蹲在地上擦地板。
"你是新來的?"女人抬頭看她,臉上掛著微笑。
"嗯,財務部的。"
"我叫周秀蘭,行政部。"她站起來,拍了拍膝蓋上的灰,"你喝水就用那個紅色的暖壺,藍色的那個是後勤張師傅泡的隔夜茶,味道不好。"
沈若雲發自內心的笑了。這是她來北京後,第一個主動跟她說話的人。
那年她二十六歲,剛從財經大學畢業兩年。老家在蘇州,家裡是做茶葉生意的,條件不算差。嫁到陸家是婆婆介紹的,說是"門當戶對"。
丈夫陸震廷,陸振邦的長子。婚前見過三面,婚後才知道他脾氣暴躁,喝酒之後摔東西是常事。
但沈若雲沒跟任何人說過。
嫁進來的第一年,她學會了化妝遮淤青。第二年,她決定出去工作。陸振邦同意了,說"陸家的媳婦出去見見世面也好"。
她選了陸氏實業。
但一切都不是巧合。她就是想搞清楚,這個家族的錢,到底是怎麼來的。
周秀蘭當然不知道這些。她只知道沈若雲是個安靜的女人,話不多,笑起來很好看,但眼睛裡總有一層薄薄的霧。
隨著交流的增多,兩個人很快成了朋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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秀蘭比若雲大三歲,已經有個女兒叫蘇晚,兩歲多,放在老家由外婆帶著。她每個周末坐綠皮火車回去看女兒,周一早上再趕回來上班。
"你看,這是我閨女。"秀蘭從錢包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照片,"像不像我?"
沈若雲看了看照片上那個虎頭虎腦的小姑娘,搖頭:"不像你,倒像她爸。"
"哎,別提她爸。"秀蘭嘆了口氣,"沒出息的玩意。"
沈若雲沒追問。她知道秀蘭的丈夫蘇建明在工廠上班,工資不高,但人老實。
"你呢?"秀蘭把照片塞回錢包,"你老公不來接你下班?"
"他忙。"
"忙到連電話都不打?"
沈若雲笑了笑,沒回答。
秀蘭看了她一眼,沒再問。她是個聰明人,知道什麼該問什麼不該問。
只是從那以後,她每天早上都會給沈若雲留一杯熱水。
沈若雲在陸氏實業的第三年,升了一級,開始接觸核心帳目。
陸振邦把公司交給大兒子陸震廷管,但震廷不管事,整天在外面喝酒應酬。實際的財務審批,是二兒子陸伯涵在做。
陸伯涵和哥哥不一樣。他不喝酒,不罵人,說話永遠客客氣氣的。但他有一雙很冷的眼睛。
沈若雲第一次見到他,是在年度財務總結會上。
他坐在會議桌的末端,翻著報表,一頁一頁地看,翻得很慢。所有人都安靜地等著他發話。
"第三季度的海外諮詢費用,"他抬起頭,目光掃過在座的人,"比上季度增加了百分之四十。誰能解釋一下?"
財務總監清了清嗓子:"是蘇黎世的幾個健康療養項目的前期調研費用,都是正常業務支出。"
陸伯涵點了點頭:"正常就好。"
就三個字。但沈若雲注意到,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那種"我知道你們在糊弄我,但我不急"的表情。
那天晚上,沈若雲加班到十一點。她把第三季度的海外諮詢費用明細全部調了出來。
十二筆轉帳,總計四百二十萬美元。收款方是蘇黎世的三家公司:Alpina Wellness Center、Brand Consulting AG、Helvetia Health Solutions。
她查了這三家公司的註冊信息。
Alpina Wellness Center的法人代表是H. Brand。Brand Consulting AG的註冊地是一家律師事務所的地址,同一個地址下註冊了十七家公司。Helvetia Health Solutions的股東名單里,有一個名字反覆出現:L. Bohan。
Bohan。伯涵。
沈若雲把手從鍵盤上收回來,深吸了一口氣。
她知道,自己碰到了一條不該碰的線。
第二天中午,沈若雲和周秀蘭在公司樓下的小麵館吃飯。
"你臉色不好,"秀蘭夾了一塊紅燒肉放到她碗裡,"昨晚又加班了?"
"秀蘭,"沈若雲放下筷子,"我問你一件事。"
"你說。"
"陸伯涵這個人,你覺得怎麼樣?"
秀蘭想了想:"不太好說。他對底下人客客氣氣的,從來不罵人。但是……"
"但是什麼?"
"有一件事。"秀蘭壓低了聲音,"去年年底,行政部接到陸伯涵的指示,讓我們銷毀一批舊文件。說是檔案室空間不夠了,過期文件可以清理。"
"什麼文件?"
"九二年的幾份合同,還有一些往來的傳真件。我看了看,有幾份是跟蘇黎世那邊的往來函件。"
"你銷毀了嗎?"
秀蘭搖頭:"我沒動。我覺得不太對勁。我把那些東西挑出來,放在了我工位下面那個鐵柜子里。"
沈若雲的心跳快了半拍。
"秀蘭,那個柜子,除了你還有誰知道?"
"應該沒人注意吧。怎麼了?"
沈若雲看著秀蘭的眼睛。她想說"沒事",但話到嘴邊變了。
"秀蘭,我可能發現了一些不該發現的東西。"
秀蘭的筷子停在半空。
"什麼東西?"
"陸伯涵在往蘇黎世轉移資金。數額很大。收款的公司看起來像是空殼。"
麵館里很吵,隔壁桌的幾個工人在大聲聊天,電視裡放著新聞聯播。秀蘭的臉色變了幾變,最後把筷子放了下來。
"你確定?"
"我需要更多證據。"
秀蘭沉默了很長時間。她端起面碗喝了一口湯,放下,擦了擦嘴。
"若雲,"她的聲音很低,"你知道陸伯涵是什麼人嗎?"
"你覺得呢?"
"我覺得,"秀蘭慢慢地說,"他不是一個會犯錯的人。如果他在做這種事,說明他覺得沒人能查到。能做到這一步的人,不會輕易放過發現秘密的人。"
沈若雲點了點頭。她知道秀蘭說的是對的。
"那你還要查?"秀蘭看著她。
沈若雲沒回答。她把碗裡的面吃完了,放下筷子,說了一句秀蘭一輩子都忘不了的話:
"秀蘭,如果有一天我出事了,你幫我照顧沉淵。"
周秀蘭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。
"你說什麼傻話。"
"不是傻話。"沈若雲笑了一下,"我就是做個假設。"
秀蘭握住她的手,握得很緊。
"你不會有事的。"
一九九八年春天,沈若雲懷孕了。
孕吐很嚴重,她瘦了十斤。陸震廷不聞不問,照樣每天半夜回來,帶著一身酒氣。
陸振邦倒是很高興,說"這是陸家的長孫",還破天荒地讓保姆每天給若雲燉燕窩。
但沈若雲高興不起來。
她已經查到了更多的東西。
過去兩年裡,陸伯涵通過那三家公司,一共向蘇黎世轉移了超過兩千萬美元的資金。這些資金的名義是"健康療養項目投資",但實際上,收款方幾乎沒有開展任何實質業務。
更讓她不安的是另一件事。
她在整理舊檔案的時候發現,從一九九零年開始,陸氏實業每年都有一筆"員工福利"支出,名義是"高管健康體檢"。但體檢的地點不是國內的醫院,而是蘇黎世的一家私人診所。
診所的名字:Alpina Klinik。
法人:Dr. Heinrich Brand。
健康療養、私人診所、高管體檢。這些線索串在一起,指向一個她不敢去想的方向。
她把發現告訴了秀蘭。
秀蘭聽完,臉白得像紙。
"若雲,你聽我說。"秀蘭拉著她的手,"你現在懷孕了。先把自己和孩子保護好。這件事先放一放,等生完孩子再說。"
"不行。"沈若雲搖頭,"如果我現在停下來,以後可能就沒有機會了。"
"為什麼?"
"因為陸伯涵已經開始注意到我了。"
秀蘭的手一緊。
"上周,他讓財務總監把我經手的所有海外帳目調走了。說是'審計需要'。但我知道,他是在查是誰在翻這些舊帳。"
"那你還……"
"秀蘭,"沈若雲打斷她,聲音很輕,"你知道我為什麼嫁進陸家嗎?"
秀蘭愣住了。
"我哥是沈柏青。你應該聽說過。"
秀蘭點頭。沈柏青,沈若雲同父異母的弟弟,在南方做茶葉生意。
"我哥前年生了一場大病,胰腺的,需要手術。家裡拿不出錢。是陸伯涵主動幫的忙,匯了三十萬過來。"
"那不是好事嗎?"
"是好事。但附了一封信。"沈若雲的聲音開始發抖,"信上說:'若雲,你在陸家要安分。你哥的手術費只是開始。只要你聽話,以後什麼都不缺。'"
秀蘭的臉色徹底變了。
"他在威脅你?"
"他從一開始就在控制我。"沈若雲閉上眼睛,"我嫁進來不是因為門當戶對。是因為陸伯涵需要一個'自己人'在陸震廷身邊。我哥欠了他的錢,他就以為我也欠了他的。"
"那你查他……"
"我查他,是因為我發現了一件事。"沈若雲睜開眼睛,"陸伯涵轉去蘇黎世的那些錢,不只是為了洗錢。那些錢,最後都進了Alpina Klinik。"
"那個診所是做什麼的?"
"表面上是高端療養。但我查到了一些病人的名單。"沈若雲的聲音低了下去,"其中有一些國內的企業家,去了蘇黎世之後,就再也沒有回來過。或者說,他們的家屬再也沒有見過他們。"
麵館里的電視還在放新聞聯播。隔壁桌的工人已經走了。老闆娘在擦桌子。
秀蘭握緊了沈若雲的手。
"若雲,你害怕嗎?"
"害怕。"沈若雲說,"但我更怕什麼都不做。"
那天晚上,沈若雲回到陸家。
客廳里,陸震廷坐在沙發上看電視,手裡端著一杯威士忌。茶几上散落著幾份文件。
沈若雲走過的時候,他抓住了她的手腕。
"去哪了?"
"加班。"
"又加班?"他的手指收緊了,"你們財務部有那麼忙?"
"季度審計。"
陸震廷盯著她看了幾秒,然後鬆開了手。"以後早點回來。"
沈若雲點了點頭,上樓去了臥室。
她鎖上門,從床頭櫃的夾層里取出一個筆記本。這是她的秘密帳本,所有的調查記錄都寫在這裡。
她翻開最新的一頁,開始寫:
"1998年4月15日。陸伯涵本周又批了一筆轉帳,八十萬美元,收款方Alpina Wellness Center。備註:'VIP客戶年度健康管理費'。
我查了那份VIP客戶名單。其中有一個名字:陸振邦。
公公也在名單上。
這意味著兩種可能:要麼公公知道這件事並且參與其中,要麼陸伯涵在利用公公的名義轉移資產。
無論哪種可能,都說明這件事比我想像的更深。"
她合上筆記本,放回夾層。
走到窗前,推開窗戶。北京的四月,夜風還帶著涼意。遠處的長安街上,車燈像一條緩慢流動的河。
她把手放在肚子上。孩子已經四個月了,偶爾會踢一下。
"寶寶,"她小聲說,"媽媽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做完這件事,媽媽可能就不得不離開你了。"
她低下頭,額頭抵著窗框。
"但媽媽不是不要你。"
"媽媽是在保護你。"
樓下的院子裡,陸伯涵的車停在那裡。黑色的奔馳,車窗膜很暗,看不見裡面有沒有人。
沈若雲盯著那輛車看了很久。
然後她關上窗戶,拉上窗簾,回到床上。
她知道自己被盯上了。
但她還不知道,危險比她想的來得更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