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九八年八月,北京熱得像蒸籠。
沈若雲懷孕七個月了。
肚子大得讓她走路都得扶著牆。但每天她還是準時到公司,準時下班,準時把所有帳目核對一遍。
陸伯涵已經三個月沒有批新的海外轉帳了。
不是因為收手了。
是因為他換了方式。
沈若雲查到的最新情況是:陸伯涵開始通過地下錢莊走帳。不走公司帳戶,不走銀行電匯,直接現金交割。錢從北京出發,經深圳到香港,再從香港轉到蘇黎世。
鏈條更隱蔽了。也更難查。
她把筆記本上的記錄又看了一遍。每一條轉帳的時間、金額、經手人,她都記得清清楚楚。
但這些還不夠。
她需要更實質的證據。合同、簽收單、銀行流水。這些東西,只有在陸伯涵的辦公室里才有。
機會來得比她預想的快。
八月的一個周五,陸伯涵臨時出差去深圳。財務總監老張也請了病假。辦公室里只剩幾個新來的出納,沒人管檔案室。
沈若雲等到下午五點半,確認整層樓只剩下她和保潔阿姨。
她拿著自己配的鑰匙,打開了陸伯涵辦公室的門。
陸伯涵的辦公室比她想像的要整潔。桌面幾乎沒有文件,只有一個筆筒、一盞檯燈、一台電腦。電腦鎖了密碼。
她打開抽屜。
第一個抽屜,文具。第二個,空白信紙和公司的信封。第三個,鎖著。
她從口袋裡掏出一根鐵絲。
這是她上周從五金店買的。她花了三個晚上,對著鎖孔練了很久。
鎖開了。
抽屜里放著三個牛皮紙信封。她一個一個打開。
第一個信封里是一疊照片。彩色照片,拍的是一個實驗室。白色的牆壁,不鏽鋼的設備,穿著白大褂的人。照片右下角印著一行字:Alpina Klinik, Zürich。
第二個信封里是一份名單。手寫的,鋼筆字,是陸伯涵的筆跡。她認識他的字,因為他簽批文件的時候她見過。名單上列了十二個名字,每個名字後面跟著一個數字。有些名字旁邊畫了個圈,有些畫了個叉。
名單的標題寫著:客戶轉介清單。
她仔細看那些名字。有幾個她認識。
國內知名的房地產商陳國華。一九九五年去瑞士"療養",回來後性情大變,把公司交給了兒子。
南方一家上市公司的董事長許文海。一九九六年去瑞士"體檢",回來半年後因"心臟病"去世。
還有……
她的目光停住了。
名單的最後一行,寫著兩個字:陸振。
後面沒有名字。只有一個畫著的圈。
陸振。陸振邦。
她的公公。
沈若雲的手開始發抖。
她把照片和名單放回信封,拍了幾張翻拍照片,然後把信封原樣放回去,鎖上抽屜,離開了辦公室。
整個過程不到二十分鐘。
回到家,她把翻拍的照片藏在衣櫃夾層里。
然後坐在床邊,想了很久。
陸伯涵轉去蘇黎世的錢,不只是為了洗錢。他在經營一條產業鏈。把國內的富人送到瑞士的Alpina Klinik,名義上是"健康療養",實際上……
她不知道實際上是什麼。但她知道那些去了瑞士又"性情大變"的人,和那些"心臟病"去世的人,不太可能是巧合。
還有公公陸振邦也在名單上。
這意味著兩種可能。要麼公公是被陸伯涵控制的"客戶"之一,要麼公公知道這一切,甚至參與其中。
無論哪種,她現在已經陷得太深了。
晚上十一點,陸震廷回來了。一身的酒氣。他看了一眼沈若雲隆起的肚子,什麼也沒說,徑直走進了書房。
沈雲坐在客廳,等他書房的燈滅了,才輕手輕腳進了臥室。
她從枕頭下面拿出那個筆記本,翻到新的一頁。
"1998年8月18日。拿到了陸伯涵辦公室的文件。照片和名單。名單上有十二個人。公公的名字也在上面。"
"我必須儘快把這些東西轉移出去。不能放在家裡。如果陸震廷發現了,或者陸伯涵的人來搜……"
她寫到一半,聽到了腳步聲。
很輕的腳步聲。在門外停住了。
她迅速把筆記本塞進枕頭底下,關了燈,躺下來。
門把手被輕輕轉動了一下。
然後腳步聲遠去了。
沈若雲睜著眼睛,在黑暗裡躺到天亮。
第二天,她請了半天假,去找周秀蘭。
兩個人約在秀蘭老家附近的一個公園裡。秀蘭的女兒蘇晚在旁邊盪鞦韆,咯咯笑。
沈若雲把情況跟秀蘭說了。
秀蘭聽完,臉色煞白。
"若雲,你聽我說。"她壓低聲音,"你現在不能回公司了。"
"那些東西我必須拿到。"
"命重要還是證據重要?"
沈雲沒有說話。
"你想想你肚子裡的孩子。"秀蘭握住她的手,"你說了,你在查的東西很危險。現在他們已經注意到你了。你回家的時候門外有人偷聽,說明他們已經盯上你了。"
沈若雲的手摸著自己的肚子。
"秀蘭,我已經把最重要的東西拍下來了。照片和名單,都存在一個膠捲盒裡,藏在老家我媽媽那裡。"
秀蘭鬆了口氣。"那就好。你把原件還回去,裝作什麼都沒發生。"
"沒那麼簡單。"沈若雲搖頭,"陸伯涵不是傻子。他知道有人進了他的辦公室。就算不是直接針對我,他也會排查所有可能接觸那些文件的人。我是財務部的,又一直在查海外帳目……"
"那你打算怎麼辦?"
沈若雲沉默了很久。
鞦韆架上的蘇晚在喊:"媽媽,看我!我盪得好高!"
秀蘭看了一眼女兒,又看了看沈若雲高高隆起的肚子。
"若雲……你是不是在想……"
"秀蘭,"沈若雲打斷她,"如果我消失了,他們會停手嗎?"
"什麼意思?"
"陸伯涵之所以留著那些東西,是因為他知道有人知道了。如果那個'有人'不存在了呢?如果他以為秘密已經隨著那個人消失了……"
秀蘭的臉白了。
"你是說……"
"不是死。"沈若雲笑了,"我不會死。我要離開。帶著孩子離開。讓所有人以為我死了。"
"你瘋了?"
"秀蘭,你聽我說完。"沈若雲的語速很快,"陸伯涵轉去蘇黎世的那些錢,有一筆是給我哥做手術的三十萬。他一直用這件事控制我。如果我'死'了,這筆帳也就沒了。他會覺得安全了。"
"可是沉淵呢?他才八歲!"
沈若雲的眼淚掉了下來。
"我知道。"她的聲音在發抖,"這是我這輩子做的最難的決定。但秀蘭,你想想,如果我留下來,沉淵在這樣的家庭里長大,有那樣的父親,那樣的二叔……他這輩子會變成什麼樣?"
秀蘭沒有說話。
"讓他跟他爺爺在一起。陸振邦雖然嚴厲,但至少能保他平安。等我……等我這邊安頓好了,我會回來找他。"
"你一個人帶著孩子,在外面怎麼活?"
沈若雲摸了摸肚子。"孩子出生後,我會去南方。廣州或者深圳,離北京遠一點的地方。我學財務的,找個記帳的工作不難。"
秀蘭的眼眶紅了。
"你會想我嗎?"
"當然。"沈若雲伸手替她擦眼淚,"你也是我在這世上最親的人了。"
兩個女人在公園的長椅上抱在一起。鞦韆上的蘇晚還在笑,不知道大人在哭。
計劃用了半個月。
沈若雲先把自己手裡的證據分批轉移。照片和膠捲寄存在秀蘭老家她媽媽那裡。筆記本里的關鍵信息,她抄了一份,藏在一本舊字典里,放在了秀蘭家的書架上。
然後她開始安排"消失"。
她找了一個在公安局戶籍科工作的遠房親戚,花了大價錢,辦了一個新的身份證。名字改了,出生地改了,照片是新拍的。
她又托人買了一張南下的火車票。
八月二十九號,星期六。
那天早上,沈若雲照常出門上班。她穿著平時常穿的那件灰色連衣裙,拎著那個棕色的皮包。門衛跟她打招呼,她笑著點了點頭。
她沒有去公司。
她去了火車站。
在候車室里,她從包里掏出一封信。是寫給陸震廷的。
信很短:
"震廷,我走了。不要找我。我不是一個好妻子,也不是一個好母親。請你照顧好沉淵。"
她把信放在候車室的長椅上,然後把皮包留在了那裡。
她只帶著一個小布包,上了火車。
火車開動的時候,她靠在車窗邊,看著北京的站台慢慢後退。
她沒有哭。
但從那天起,沈若雲這個人,在世界上"消失"了。
三天後,北京警方接到報案。一個穿灰色連衣裙的女人,皮包和遺書出現在火車站候車室。人不見了。
陸震廷來認領了妻子的遺物。他喝了很多酒,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。
陸伯涵來了一趟。問了幾句話,走了。
陸振邦沉默了很久。然後說:"找人。找到為止。"
但沒有人找到。
一個月後,沈若雲的戶籍被註銷。死亡證明上寫的是"失蹤後宣告死亡"。
陸沉淵那年八歲。
他被告知,媽媽"去了很遠的地方"。
他在日記本上寫了一行字:"媽媽不要我了。"
然後他合上本子,再也沒有打開過。
同一個月,周秀蘭辭掉了陸氏實業的工作。
她帶著女兒蘇晚,回到了老家的小城。
走之前,她把那本舊字典放在了書架最底層。
字典里夾著沈若雲交給她的最後一樣東西。
一隻玉鐲。
鐲子的內壁刻著四個字:若雲留念。
"秀蘭,"沈若雲把鐲子放在她手心的那天晚上說,"這隻鐲子你幫我收著。如果有一天,你的孩子和我的孩子相遇了……把這個交給他們。"
秀蘭當時沒聽懂。
"你的孩子在北京,我的孩子在這裡,怎麼可能相遇?"
沈若雲笑了。
"緣分這個東西,誰說得准呢。"
秀蘭把鐲子收好了。
她不知道那一天什麼時候會來。
但她等得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