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三百六十塊，一分不能少，這婚今晚就得定下來！「
蘇令儀是被這句話吵醒的。
腦子像被灌了漿糊，又脹又疼。鋪天蓋地的記憶碎片湧進來，她花了整整三秒才反應過來——她穿書了。
穿進了一本七零年代文，成了書里那個被繼母賣給縣城混混、最後瘋死在鄉下的炮灰繼姐。
而現在，就是她命運墜落的起點。
外屋王秀芝的聲音又尖又亮，隔著薄木板一字不漏地鑽進來：「趙嬸子你放心，這丫頭我養了六年，模樣好脾氣軟，嫁過去保准讓你侄子滿意。「
蘇令儀沒動。
她閉著眼，手指在被子下緩緩攥緊。
原書里的「蘇令儀「就是在這一晚哭著衝出去，被王秀芝一巴掌扇回屋裡鎖了門，第二天直接被抬上花轎送到了王癩子家。
從此半生地獄。
不急。
她慢慢鬆開手指，意識沉入體內。
那裡有一片陌生的、微涼的空間感——像是一間空蕩蕩的屋子，就安靜地等在她的意識深處。
隨身空間。
原書里這本該是繼妹蘇若萱的金手指。但現在，它醒在了她身上。
蘇令儀嘴角微微一動。
行。這筆帳，可以慢慢算了。
「姐，你醒了？「
門帘被掀起來，蘇若萱端著一碗水走進來。十七歲的姑娘扎著兩條辮子，圓眼睛裡盛滿了擔憂，聲音又輕又柔。
「姐你別害怕，媽說了那人家條件不差的，不是故意要害你……「
多好聽的話。
蘇令儀撐著身子坐起來，目光從蘇若萱的臉上掃過。
原書里，蘇若萱就是用這副溫柔面孔，一邊勸她認命，一邊在背後跟王秀芝商量怎麼分那三百六十塊彩禮錢。
蘇令儀垂下眼，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：「若萱……媽收了多少彩禮？「
蘇若萱的手微微一頓，水碗停在半空。
「姐你說什麼呢，媽怎麼會……「
「我聽見了。「蘇令儀抬起頭，眼眶泛紅，「三百六十塊。「
蘇若萱的瞳孔縮了一下。
只一瞬，她又恢復了那副心疼的樣子，伸手摸蘇令儀的額頭：「姐你是不是燒糊塗了？媽肯定是在幫你談條件呢，你別瞎想……「
蘇令儀沒再說話。
她不需要從蘇若萱這裡得到什麼答案，她只需要確認一件事——這個繼妹是知情的。
知情，且樂見其成。
「若萱。「蘇令儀拉住她的手，聲音虛弱，「幫我……幫我把媽叫進來，我想問問她那邊……怎麼說的。「
蘇若萱猶豫了一下，點頭出去了。
門帘落下的瞬間，蘇令儀翻身下床。
她的動作又快又輕，全然不是剛才那副虛弱模樣。
三步到柜子前。
第二格抽屜，最裡面，一個紅布包。
打開——婚書。
蘇令儀借著窗戶透進來的月光，一字一字地看。
婚書上的簽字日期，是五天前。
五天前她還在供銷社上班，根本沒人跟她提過這件事。
她把婚書合上，重新裹好紅布塞回去。
然後退回床上躺好。
從頭到尾，不超過兩分鐘。
外屋，王秀芝的聲音忽然拔高了：「建國你回來得正好，把字簽了，這事就算板上釘釘了！「
蘇建國回來了。
蘇令儀聽見她父親含糊的嗓音：「秀芝，這事是不是太急了……「
「急什麼急？趙家催了多少回了？再不定下來人家不等了！「王秀芝的語氣陡然厲了三分，「你閨女都十九了，城裡又沒工作指標，不嫁人留著等什麼？「
蘇建國沒再說話。
蘇令儀聽著這個沉默，心裡很平靜。
原書里，蘇建國就是在這一晚簽了字。他不壞，只是慫。六年來王秀芝把這個家拿捏得死死的，他早就沒了替亡妻女兒撐腰的骨氣。
但有一件事王秀芝不知道。
蘇令儀的親媽沈映秋，是烈屬子女。沈映秋去世前留下的撫恤金和存摺，目前還在蘇建國名下存著——王秀芝一直在想辦法轉到自己手裡，但手續沒辦完。
這筆錢。蘇令儀必須拿回來。
還有沈映秋在紡織廠的遺留工作名額，也被王秀芝暗中運作，準備給蘇若萱頂上。
一樁樁，一件件，都是她親媽的命換來的東西。
門帘再次被掀開。
這回是王秀芝本人走進來。
四十出頭的女人，面相顯年輕，保養得好。進門前還特意把圍裙解了，臉上掛著和氣的笑。
「令儀醒了？正好媽跟你說個事兒。「
蘇令儀坐起來，目光懵懂，聲音微微發抖：「媽，外面來的是什麼人？「
「你趙嬸子嘛，來串門。「王秀芝在床沿坐下，伸手拍了拍她的腿，「你別多想。「
「我聽見說什麼彩禮……「
「哎呀你這孩子！「王秀芝笑嗔了一聲，壓低聲音，「那是你趙嬸子替她侄子提的，人家條件好著呢，城裡有房。媽還不是為你打算？你現在沒工作沒著落，這年頭一個姑娘家……「
「媽。「蘇令儀抬起頭，眼眶紅紅的，嘴唇在抖，「那個人，是不是王癩子？「
王秀芝的笑凝住了。
隔壁傳來蘇若萱小聲的驚呼，隨即又安靜了。
「什麼王癩子不王癩子的！人家大名叫王德福！「王秀芝壓著嗓子，神色發沉，「別聽外面人亂叫，人家在城裡做買賣的——「
「他打過兩個老婆。「蘇令儀的聲音很輕。
王秀芝的臉色徹底變了。
但變化只持續了兩秒。她又笑了，拍著蘇令儀的手：「那是謠傳，你一個小姑娘懂什麼。媽還能害你？「
蘇令儀不說話了。她低下頭，眼淚一滴一滴掉在被面上。
她在等。
外屋，蘇建國還在猶豫。趙媒婆已經等得不耐煩了，聲音越來越大：「嫂子，這婚書你到底讓不讓簽？王家那邊說了，過了今晚不等了！「
王秀芝站起來，沖蘇令儀壓低聲音：「你要是不聽話，這個家以後就沒你的地方了。「
轉身出去，聲音立刻變得熱絡：「來來來，趙嬸子喝茶，建國這就簽……「
蘇令儀擦掉眼淚。
她下了床，披上外衣，走到門口。
然後，她拉開了門。
不是只開一條縫。是大敞四開。
屋門正對著院門，院門外面三四個鄰居正伸著脖子往這邊看——這麼大動靜，早驚動了巷子裡的人。
王秀芝僵住了。
蘇建國手裡握著筆，也僵住了。
蘇令儀站在門口，披散著頭髮，臉色慘白，眼淚還掛在臉上。她看著蘇建國，聲音不大，但院子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「爸。「
「您是不是早就知道王秀芝收了王家三百六十塊錢彩禮，要把我嫁過去？「
院子外面倒吸涼氣的聲音清清楚楚。
三百六十！
這年頭工人一個月工資才三十多塊，三百六十塊的彩禮，頂一個工人一年的工資了。這不是嫁女兒，是賣女兒。
趙媒婆臉上的笑瞬間掛不住了。
王秀芝一個箭步衝上來，想把蘇令儀推回屋裡，嘴裡還在喊：「這孩子燒糊塗了！胡說八道！「
但院門外，張大娘已經開了腔：「秀芝啊，三百六十是真的假的？「
王秀芝的手硬生生停在半空。
就在這時，巷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趙媒婆的侄子，那個被叫做「王癩子「的男人，帶著兩個人朝這邊走了過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