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癩子大名王德福，三十二，矮胖，一臉橫肉，走路都透著一股混不吝的勁。
他身後跟著兩個同樣不像正經人的兄弟，手裡還拎著一隻大紅布包。
張大娘往後退了一步。
院門外看熱鬧的鄰居們臉色都變了。
這就是王秀芝給繼女找的「好人家「？
王秀芝卻像看見了救星，趕緊迎上去：「德福來了？快進來坐，這邊正……「
「不必進去了。「
蘇令儀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她沒退。
她就站在門口，月光打在臉上，眼睛紅著但目光穩得很。她看了王癩子一眼，又轉過頭看向王秀芝。
「媽，你是要當著鄰居們的面，把我直接交給他嗎？「
這句話聲音不大，但效果跟一巴掌甩在王秀芝臉上差不多。
張大娘的丈夫老周頭忍不住開了口：「秀芝，這事不對吧？好好一個大姑娘……「
「我家的事不勞外人操心！「王秀芝厲聲回了一句，隨即意識到不妥，臉上又堆起笑，「我是說，令儀她不懂事，鬧脾氣呢……「
「媽。「蘇令儀忽然笑了一下。
她轉身回了屋，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。
十秒鐘，她又出來了。
手裡拿著一張紅布裹著的紙。
婚書。
王秀芝的臉色刷的白了。
「這是你和趙嬸子簽好的婚書。「蘇令儀把紅布一層層揭開，月光下那張泛黃的紙看得真切，「上面寫著我同意嫁給王德福。「
王秀芝：「對、對啊，這有什麼問題——「
「問題在日期。「蘇令儀把婚書翻過來，指著左下角，「簽字日期是五天前，臘月十二。「
院子裡安靜了一瞬。
蘇令儀的聲音很平，像在陳述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：「臘月十二那天，我在供銷社值白班，下午三點才下班。從頭到尾沒人問過我一個字。「
「那這個婚書上『蘇令儀同意『四個字，是誰替我同意的？「
死一般的安靜。
老周頭吸了口旱菸，緩緩搖頭。
趙媒婆的臉色已經很不好看了，扯著王秀芝的袖子小聲說了句什麼。
王秀芝卻豁出去了，聲音尖得變了調：「你這丫頭！什麼同意不同意的！我是你媽，我替你做主怎麼了？自古以來婚姻大事父母之命——「
「您是我繼母。「
蘇令儀糾正她，語氣溫和。
這三個字像一盆冷水潑在王秀芝頭上。
她不是蘇令儀的親媽。按道理，她沒資格代替已故生母做這個主。
鄰居們交頭接耳的嗡嗡聲響起來了。
「我爸簽字了嗎？「蘇令儀轉向蘇建國。
蘇建國握著筆的手在發抖。
他沒簽。剛才蘇令儀衝出來的時候打斷了他。
「還沒。「蘇建國的聲音很低。
「那這份婚書，從法律上講，就是一張廢紙。「蘇令儀把婚書疊好。
王癩子終於不耐煩了，一步跨進院門：「我管你什麼婚書不婚書！三百六十塊我出了，人我今晚就帶走！「
他伸手就要抓蘇令儀的胳膊。
蘇令儀沒躲。
她只是側開半步，讓王癩子那隻手抓在了空處。
然後她開口了，聲音不高不低，剛好讓院子內外的人都能聽清。
「王德福，你前兩個老婆一個被打跑了一個被打進了醫院，我今天要是跟你走了，明天你是打算把我也打進醫院，還是直接打死？「
院門外嘩的一聲炸開了。
「真的假的？打過兩個老婆？「
「我好像聽說過，第一個跑回了娘家再沒回來……「
「怪不得出三百六十的彩禮！這不是買媳婦嗎！「
王癩子的臉漲成了豬肝色。
「你他媽放屁！「他暴怒，抬手就要扇過來。
「住手！「老周頭把旱菸杆往地上一跺，擋在了前面，「光天化……大晚上的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動手打人，你要不要臉了！「
巷子裡的男人們也圍上來了。
王癩子被三四個人堵在當中，進退不得。
這時候蘇令儀轉向王秀芝，聲音平靜得不像一個剛被人當面要動手的姑娘。
「媽，您收的三百六十塊彩禮，現在在哪兒？「
王秀芝：「你別胡攪蠻纏！那是……那是媽替你存著的嫁妝錢！「
「存著？「蘇令儀微微偏頭，「存在哪裡？存摺在您手上還是我手上？「
王秀芝語塞。
蘇令儀沒給她喘息的機會。
「那我再問一句。「
她的目光平靜地落在蘇建國臉上。
「我親媽去世時候留下的一百二十塊撫恤金，還有她在紡織廠的存摺，是不是也被『替我存著『了？「
院子裡的空氣徹底凝固了。
蘇建國的臉白了。
王秀芝像被踩了尾巴的貓，嗓子幾乎是尖叫出來的：「你胡說什麼！什麼撫恤金！你媽的東西早就——「
她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，硬生生把後半句吞了回去。
但已經晚了。
「早就什麼？「張大娘接了一句。
周圍安靜得能聽到蛐蛐叫。
王秀芝的額頭上全是汗。
「建國！你管管你閨女！「她一把揪住蘇建國的袖子。
蘇建國張了張嘴，什麼都沒說出來。
蘇令儀看著他這副樣子，心裡什麼期待都沒有了。
她垂下眼，把手裡的婚書疊好，忽然轉身——
遞給了站在院門口的張大娘。
「張大娘，這份東西麻煩您替我收著。「
張大娘愣了一下，下意識就接了過去。
王秀芝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晚了一步。
她撲過去想搶，張大娘往後一退，老周頭旱菸杆橫著一擋。
「秀芝！你幹什麼呢！「
王秀芝的手僵在半空。
蘇令儀站在原地，看著她繼母進退不得的樣子，面上波瀾不驚。
但只有她自己知道，心跳快得像擂鼓。
第一步，算是走出來了。
可她很清楚，婚書只是小事。
真正要緊的是——那筆撫恤金，那個工作名額，還有她親媽留在這個家裡所有的東西。
王秀芝不會善罷甘休。明天天一亮，她一定會想辦法轉移那些東西。
所以蘇令儀必須更快。
她回了屋，關上門，在黑暗中伸出手。
意識輕輕一探，那片空蕩蕩的空間再次浮現在感知里。
今晚，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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