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東西拿到手以後，蘇令儀還能走出這個家嗎？」
窗根下的人影挪開半步，濕泥在磚面留下一道鞋印，隨後翻過院牆，沒驚動對面屋裡的母女。
蘇令儀把門閂重新插好，將貼身衣物和出發憑證全部收進空間，只在木箱裡留了兩件舊棉衣和那床藍花棉被。
天剛亮，院門便被拍得直響。
「秀芝，開門，我把你侄子也帶來了，今天得把這事說清楚。」
王秀芝披著棉襖跑出去，門一開，王大海帶著個二十多歲的男人闖進院裡。
「大哥，你可算來了，我這兩天連覺都睡不著，若萱從小沒吃過苦，到了鄉下還不知怎麼活。」
「誰讓她去的，誰就得賠。」
王大海把手裡的麻繩甩到桌邊，跟來的王強堵在堂屋門口。
「令儀呢，讓她出來，別以為躲在屋裡就能把人害了不認帳。」
蘇令儀推門出來，將一隻搪瓷缸放到窗台上。
「王舅一早不去給機械廠送貨，跑來找我算什麼帳？」
王大海的手還搭在麻繩上，聽見機械廠三個字，朝王秀芝看了一眼。
「我什麼時候說要去機械廠？」
「昨晚您沒來，自然沒人當面說，王姨卻知道您今天有空，還知道門衛認得您。」
「你少扯閒話，我問的是若萱下鄉，你害她丟了工作，總得給王家一個交代。」
「她姓蘇，戶口也在蘇家，怎麼輪到王家來要交代？」
王強往前走了兩步。
「若萱是我姑的親閨女，也是王家的外甥女，你把她逼去鄉下，王家當然能管。」
「夜校登記表是她自己填的，名字是她自己簽的，手印也是她自己按的，王表哥打算管哪一項？」
「她填表的時候沒弄明白，你明知道她不想去，還把草表交給幹部，這就是你害的。」
「街道登記冊里早有她的名字，我拿不拿草表，她都在名單里，您若覺得街道辦錯了，現在可以去找趙幹事。」
王秀芝坐到桌旁，抬手抹著眼角。
「你說得輕巧，街道不肯撤名，紡織廠也沒給準話，若萱一輩子都讓你毀了。」
「她十九歲，下鄉是響應安排，到了您嘴裡怎麼成了一輩子？」
「你自己願意去紅星大隊，為什麼還要拖著她，蘇家出一個人不就夠了？」
「她登記在前，我報名在後，誰拖著誰，趙幹事已經說清楚了。」
王大海拍了一下桌沿。
「我不跟你繞這些，街道給你的路費和安置費拿出來，若萱去石橋大隊要置辦東西，這錢該給她。」
「她下鄉也有一份補助，為什麼要拿我的？」
「若萱是被你連累的，你賠她二十塊安置費，再把十斤糧票交出來，這事就算過去。」
「八塊四角路費呢，王舅不一起要？」
「少裝聰明，那些錢本來就該補償若萱。」
蘇令儀從衣袋裡拿出街道收件憑證，展開後舉到身前。
「這裡寫著，路費和糧票由本人憑登記聯領取，安置費隨接收關係發放，親屬不得代領和扣留。」
王強伸手便要搶。
「拿來，我看看你寫的什麼。」
蘇令儀往院門處退開，手裡那張憑證沒有收回去。
「張大娘，您家院門開著嗎，麻煩過來看看，王家兩個男人上門搶下鄉女青年的補助了。」
隔壁很快傳來開門聲。
王大海跨過門檻，伸出的手擦過憑證邊角。
「你喊什麼，親戚說幾句話也值得驚動外人？」
「說話站在屋裡說，您追到門口做什麼？」
張大娘披著圍巾過來，身後還跟著老周頭。
「大清早吵什麼，大海，你帶個大小伙子堵令儀的門，想幹嗎？」
「張嬸，這是我們王家的事，您別管。」
「令儀姓蘇，院子也是蘇家的，你們兩個姓王的跑進來要錢，怎麼算王家的事？」
王秀芝扶著桌角站起來。
「張大娘，您別聽她亂講，大哥只是心疼若萱，想讓令儀勻點安置費。」
「若萱也有安置費，為什麼勻令儀的？」
「若萱要去石橋，得添新棉襖和鞋，令儀已經拿走家裡的被子和票，手裡還有存摺，她不缺這二十塊。」
蘇令儀將憑證遞給張大娘。
「街道給誰的補助，登記聯寫得清楚，王姨若覺得我不缺，可以陪王舅去街道問，趙幹事同意，我當場交錢。」
王大海抬手指著她。
「別拿幹部壓我，你吃了蘇家十八年飯，給家裡留二十塊還能少塊肉？」
「我這個月的糧票已經結清，母親遺物也列了清單，蘇家若要算十八年的飯錢，請爸當著鄰居的面寫帳，王舅沒資格替他收。」
「我是秀芝的親哥，她受了委屈，我就有資格管。」
「您要管王姨，可以先問問她，昨晚為什麼商量讓您進機械廠翻車間鐵櫃。」
王強的腳已經邁到院門邊，聞言又縮了回去。
張大娘把登記聯還給蘇令儀。
「翻什麼鐵櫃，大海，你不是來送貨的嗎？」
「她胡說，我連機械廠的大門都沒進。」
「您還沒去，我說的也是今天，門衛那裡有送貨登記，進沒進去，一查便知。」
王大海抓起麻繩，朝蘇令儀走來。
「你敢拿這種話壞我名聲，我今天就替建國管教你。」
「王舅再往前一步，我就去街道說明，有人因下鄉補助毆打待出發女青年，再請機械廠核查最近的外來送貨人。」
「你去啊，我看誰信你一張嘴。」
「張大娘和周大爺都在，王強也在，您抬沒抬手，他們看得見。」
蘇建國從外面推開院門，車間工作服還沒換，肩頭沾著一層黑煤末。
「王大海，你跑我家來做什麼？」
王秀芝趕緊迎上去。
「建國，大哥是為若萱來的，令儀不肯拿安置費，還編排大哥要去廠里偷東西。」
「誰讓他去廠里了？」
「沒有這回事，她聽岔了。」
「爸，王舅剛才還要替您管教我，張大娘親眼看著，您若同意，現在可以說。」
蘇建國看了看院外探頭的鄰居，又看向王大海。
「孩子下鄉的錢按街道規矩發，誰也不能拿，大海，你帶王強回去。」
「建國，若萱也是你的女兒，你就看著她被欺負？」
「她的補助少不了，家裡也會給她準備東西，用不著拿令儀那份。」
「秀芝嫁給你這麼多年，你現在幫著前頭那個女兒欺負她？」
「這是蘇家的家事，你一個外人少摻和，廠里已經傳了不少閒話，你還想鬧到街道去？」
王大海把麻繩塞進王強懷裡，經過蘇令儀身邊時，肩膀往她這邊偏了一下。
蘇令儀站在門檻外，沒有給他擋住鄰居視線的機會。
「王舅還有話，就在這裡說。」
「你能躲在幹部和鄰居後頭幾天，等到了鄉下，四十多里山路，誰還能天天盯著你？」
「王舅對紅星大隊倒是熟，連路遠都知道。」
「我走過的路比你吃過的鹽多，鄉下丟個人，十天半月也未必有人進城問。」
蘇建國從院裡追出兩步。
「王大海，你說的什麼混帳話，趕緊滾。」
王大海帶著王強走到巷口，回頭朝她點了點手裡的麻繩。
「到了紅星大隊，可沒人替你守門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