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只是餓了。」
「餓了可以開口問，摸別人的箱鎖怎麼算？」
蘇令儀沒有鬆開她的手腕，目光落在她翻過去的紙牌上。
「把名字和接收點露出來。」
姑娘用另一隻手擋著紙牌，眼淚還往衣襟上落。
「別告訴幹部，我把饅頭還回去，我沒咬，真的沒咬。」
「誰的饅頭？」
斜對面傳來翻布包的動靜，一個穿灰棉襖的女知青摸了半天，才抬起臉。
「我的乾糧袋散開了，裡面少半個饅頭。」
姑娘把口袋裡的饅頭掏出來，邊角已經沾了棉絮。
「陳桂香，對不起，我想著等下車以後掙到糧，再還給你。」
陳桂香接也不是，不接也不是。
「算了吧，半個饅頭又不值多少錢，她也沒吃，抖乾淨還能留著。」
「你說算了，得先弄清她為什麼摸我的箱子。」
張紅梅把漆皮木箱拖到腳邊，又檢查了一遍銅鎖。
「蘇令儀，你抓著她問個沒完，等乘警來了，咱們整個車廂都得受查。」
「剛才說偷吃的也算偷，現在又怕受查，張同志到底想怎麼處置？」
「我可沒說要送乘警，我只說她手腳不乾淨，大家以後防著點。」
林知音從姑娘胸前拉出紙牌。
「方巧珍，接收點也是紅星大隊，你跟誰一起來的？」
方巧珍朝後排看了一眼，那裡坐著個裹花頭巾的姑娘，懷裡抱著兩個鼓囊囊的布袋。
「我跟孫玉蘭從一個街道來，糧票在她那裡。」
孫玉蘭把布袋往腿下收了收。
「你別亂說啊，那糧票是你借給我的，我又沒逼你。」
「上車前你說統一買飯，拿走我六斤糧票，還把我媽裝的苞米餅拿去給你表哥了。」
「你自己答應的，怎麼到了這裡全賴我？」
「我只答應借兩斤，你把票夾全拿走，說到了車上再分，可我問了三回，你都說已經花完了。」
孫玉蘭解開貼身布兜，從裡面抽出幾張票。
「剩下四斤半，一張都沒動，你非說自己餓得要偷東西，想把我也拖下水嗎？」
方巧珍盯著那幾張票，嘴唇動了兩回。
「你說丟了。」
「我逗你一句，你還當真了？」
車廂里醒著的人都看了過來，方巧珍把臉埋進領口，肩膀縮得更緊。
張紅梅哼了一聲。
「糧票都找回來了，這回能算了吧，鬧大了，紅星大隊的人還沒見到咱們，先聽說車上出了賊。」
「她拿回自己的票，跟偷饅頭是兩回事。」
蘇令儀鬆開方巧珍的手腕，把那幾張票接過來，逐張看過面額。
「六斤糧票借走，剩四斤半，另外一斤半花在哪裡？」
孫玉蘭把臉轉開。
「買了兩碗面，我和她一人一碗。」
「我沒吃，你端給你表哥了。」
「你自己暈車不想吃，難道讓我倒掉？」
林知音伸出手。
「那一斤半算你用的，四斤半現在還給方巧珍，這筆帳先清。」
孫玉蘭把糧票拍進方巧珍手裡。
「以後求我管，我也不管了。」
方巧珍把票塞進內袋，又看向陳桂香手裡的半塊饅頭。
「我賠，我到了大隊分下安置糧，先賠你一個整饅頭。」
「糧食分下來也得自己過日子，我不要你賠一個整的。」
陳桂香把饅頭包回油紙。
「你幫我把行李從火車搬到牛車上，再給我打兩次水，這事便過去。」
「我幫，我一定幫。」
「還有箱鎖。」
蘇令儀看向張紅梅。
「她沒打開，也沒拿你的東西，你想讓她怎麼賠？」
張紅梅抱住木箱。
「她得當著大家的面認錯，省得到了知青點再說我冤枉她。」
方巧珍抹掉下巴上的淚。
「張紅梅，對不起，我聞見你箱子裡有雞蛋糕，想看看鎖開沒開，我沒打開，也沒拿東西。」
「還有蘇令儀的網兜。」
「蘇令儀，對不起，我看見裡面有餅，想偷一塊。」
「該道的歉道完了，你以後再餓，先開口。」
蘇令儀從網兜里取出一塊雜糧餅，掰開一半遞過去。
方巧珍沒有接。
「我剛偷過你的東西，你還給我？」
「前半塊是你偷的，這半塊是我給的，別混在一起。」
「你不把我送去乘警那裡？」
「你已經道歉，也答應償還，乘警來了，我照樣會說清你碰過什麼。」
「那你為什麼還給我吃？」
「餓肚子值得幫，伸手偷東西不能縱著，今天給你半塊餅，明天你若再翻別人的包，我照舊抓你。」
方巧珍雙手接過餅，小口咬了一下。
「我記住了，我以後不會再偷。」
張紅梅把木箱推回座位底下。
「半塊餅便收買一個人，蘇令儀，你挺會做好人。」
「你也帶了雞蛋糕，怎麼沒拿出來收買？」
林知音替方巧珍把紙牌翻正。
「她不送乘警，你說她裝好人，她真送過去，你又會說她小題大做，合著怎麼處置都得讓你挑出錯來。」
「我只是提醒大家，到了大隊還得一起住，誰願意跟翻包的人睡一屋？」
方巧珍手裡的餅停在嘴邊。
「我可以睡門邊，不碰任何人的東西。」
「紅星大隊怎麼分屋還不知道，你現在替誰趕人？」
蘇令儀重新系好網兜。
「規矩當眾說清便夠了，誰再拿這件事擠兌她，先把自己的糧票和行李看好，別丟了東西又隨便找人頂帳。」
張紅梅扭過臉，不再接話。
林知音挪到蘇令儀身邊。
「你剛才若直接喊乘警，方巧珍這趟下鄉便抬不起頭了，可你放過她，又沒讓她把偷竊說成借東西。」
「她肯認錯，事情才有得處置。」
「換成孫玉蘭呢？」
「糧票已經拿回來了，她若還不認帳，方巧珍可以找帶隊幹部登記，不必靠偷東西出氣。」
天色發白時，列車員提著銅壺從過道走過，通知紅星大隊的知青準備行李。
蘇令儀取下藍花棉被，網兜被擠到架子深處，她伸手去拉，指尖碰到一隻粗布藥包。
包口繫著兩道反扣。
這隻藥包不在她原來的行李里。
林知音幫她托住棉被。
「怎麼了，東西少了嗎？」
「多了一包草藥。」
「會不會是方巧珍放進去的？」
方巧珍連忙搖頭。
「我只碰過外面的結，沒把手伸進網兜，更沒見過這個包。」
蘇令儀解開布結，裡面裝著止血草和兩卷新紗布，分量恰好補上荒山那日用掉的東西。
藥草中間夾著一張折成四方的紙，字跡利落，沒有落款。
「紅星大隊路遠，進山以後，別走夜路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