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紅星大隊路遠,進山以後,別走夜路。」
林知音念完紙上的字,又看了一遍布包。
「誰送的,家裡人嗎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這人知道你去紅星,還知道你會認這些草藥,怎麼不留名字?」
蘇令儀把紙條折回原樣,連同藥包收進棉被夾層。
「等見到人,自然能問。」
張紅梅正從座位下面拖木箱,聽見後半句,探頭看了過來。
「誰給你寫信了,還藏得這麼緊?」
「提醒山路難走的紙條。」
「你不是第一次去紅星嗎,怎麼已經有人照應了?」
「張同志對別人的行李這麼上心,昨晚怎麼沒守住自己的箱鎖?」
方巧珍接過陳桂香的布袋,先往車門方向走。
張紅梅提起木箱,鞋跟在地板上磕了兩下。
「剛替她說一句話,她便跟在你後頭了,半塊餅還真管用。」
「你若肯把雞蛋糕分出去,興許也有人幫你搬箱子。」
林知音抱起鋪蓋,跟著蘇令儀下了車。
北嶺站比縣城車站小,公社接人的馮幹事站在出口點名,身邊只有兩輛牛車。
張紅梅看了一圈。
「通知上寫的是拖拉機,怎麼變成牛車了?」
馮幹事翻開名冊。
「拖拉機送化肥去了,紅星大隊離得最遠,先把牛車派給你們,八個人都到了嗎?」
「男知青四個,女知青四個,八個人齊了。」
蘇令儀把大家的紙牌按名單報了一遍。
站在車轅旁的中年婦女看了她兩眼。
「你就是蘇令儀?」
「是。」
「縣城來的,模樣倒周正,聽說還是自己挑的紅星大隊。」
「報名表是我自己填的。」
「紅星缺的是能下地的人,臉長得再好看,也不能替你掙工分。」
「趙主任,您還沒見她幹活,先說這些做什麼?」
馮幹事合上名冊。
「她在車上幫著照看人,還把人數報清了,沒給接收添麻煩。」
趙桂蘭把鞭梢搭在車板上。
「我每年接城裡姑娘,剛來都說能幹,過兩天手上磨個泡,哭著要回家,我先把話說前頭,省得以後埋怨。」
「該干多少活,大隊可以照規矩安排。」
「你真能答應?」
「幹不了的活,我會學,工分怎麼算也請提前說清。」
趙桂蘭又看她一眼,轉身招呼眾人裝行李。
站台邊堆著七袋糧食,旁邊還有鋤頭和兩捆草繩。
蘇令儀幫方巧珍抬完鋪蓋,拿起車板上的接收單。
「馮幹事,這裡寫著安置糧八袋,站台上只有七袋。」
趙桂蘭正在綁箱子,頭也沒回。
「你數清了嗎,後面那捆草繩底下還有一袋。」
「草繩下面是兩個裝農具的麻包,封口印著公社農具站,七袋糧都蓋著糧庫紅章。」
「剛到公社就查帳,蘇同志,你還怕紅星大隊少你的糧?」
張紅梅抱著木箱坐上車。
「少一袋是八個人一起少,不只少我一份。」
蘇令儀把接收單遞給馮幹事,手指落在糧食數目一欄。
「這張單子需要您和趙主任簽字,先覆核再接收,免得到了大隊才發現數量不對。」
馮幹事數了一遍麻袋,又查看每袋封條。
「確實少一袋,桂蘭,你先別簽,我去糧庫問問。」
趙桂蘭跳下車板。
「倉庫早上按單發貨,怎麼還能少?」
「石橋大隊的糧也堆在西站台,可能裝混了,我去看一眼。」
「我跟你去,知青留在這裡看行李。」
蘇令儀把單子還回去。
「趙主任先去吧,我按名單守著七袋糧,誰來搬都請他出示調撥條。」
趙桂蘭沒再說她嬌氣,快步跟著馮幹事去了糧庫。
等人走遠,張紅梅才開口。
「誰都看見是七袋,用得著你站出來顯擺?」
「你看見了,怎麼沒說?」
「我還沒來得及。」
「從點名到裝車過了二十分鐘,你若想說,夠說幾遍了。」
「蘇令儀,你別以為車上幫了方巧珍,大家便都聽你的。」
陳桂香整理著繩結。
「她只是核對糧食,追回來的也有你一份,怎麼到了你嘴裡便成搶功?」
「我沒說不要糧,我只看不慣她什麼都管。」
林知音把水壺掛到車邊。
「昨晚有人翻包,你嫌她管得多,今天少一袋糧,你還嫌她管得多,等到了大隊少了你的被子,你可別喊人幫你找。」
方巧珍放下最後一件行李。
「那袋糧若找不回來,每個人都得少幾斤,令儀提醒得沒錯。」
張紅梅看了她一眼。
「你先把欠陳桂香的饅頭還了,再替別人說話。」
「我會還,不勞你催。」
不到一刻鐘,趙桂蘭和馮幹事抬著一袋糧回來,糧袋側面寫著石橋二字,下面又補蓋了紅星大隊的章。
馮幹事擦了擦額頭。
「倉庫裝車時看錯了字,險些跟石橋的物資一起送走,現在八袋齊全。」
「單子重新核過,您再簽字吧。」
蘇令儀接過清單,從第一項看到最後一項。
趙桂蘭在接收人一欄寫下名字,又把筆遞給她。
「你也簽一個,證明八個人看著糧上車了。」
「趙主任簽接收,我只能簽見證。」
「還挺懂規矩。」
「街道出發時教過我們,涉及錢糧要看清再落筆。」
趙桂蘭收起單子,指著第二輛牛車。
「蘇令儀和林知音坐後車,幫我看糧,方巧珍跟陳桂香坐前車,男知青分開坐,誰也不許把腳踩到袋子上。」
張紅梅抱緊箱子。
「我坐哪輛?」
「你箱子最占地方,坐前車車尾,路上自己扶好。」
牛車出了公社,山路越走越窄。
拐過第三道坡,前車輪子陷進泥坑,老牛拉了兩回,車轅只往旁邊偏。
趙桂蘭跳進泥里。
「男知青下來推車,女知青看好行李,別亂動。」
蘇令儀先解開車尾兩袋糧。
「滿載推容易折車轅,先卸四袋,再拿石頭墊車輪。」
「你搬得動嗎?」
趙桂蘭伸手來接。
「我和林知音抬一袋,方巧珍托底,三個人能搬。」
張紅梅坐在另一輛車上沒動。
「趙主任讓男知青推,咱們別添亂。」
「卸糧能減重量,算不上添亂。」
林知音抓住麻袋一角。
四袋糧落地後,車身抬高一截,男知青往輪下塞入碎石,再合力推了兩回,車輪終於滾出泥坑。
趙桂蘭重新捆好糧袋。
「城裡姑娘也不全是紙糊的,剛才誰說不該卸糧?」
張紅梅低頭拍著箱蓋上的泥點。
「我怕她們把糧袋弄破。」
「袋子沒破,人也沒摔,你往後少替別人怕。」
牛車過了山坳,前方傳來爭吵,知青點的土牆已經露出一角。
一個男知青站在院門前,正指著漏了瓦的西屋。
「憑什麼把最差的西屋分給女知青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