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憑什麼把最差的西屋分給女知青?」
趙桂蘭把牛車停在院外。
「高衛東,你先把手放下,誰告訴你西屋最差?」
「屋頂缺三塊瓦,牆根全是潮印,窗栓還斷了,住進去丟東西算誰的?」
高衛東身後站著三個男知青,腳邊堆著剛搬下來的鋪蓋。
院裡兩間正屋一東一西,東屋窗紙完整,西屋門框歪著半邊,牆角還放著接雨水的瓦盆。
張紅梅跳下牛車。
「還用問嗎,東屋當然該給女知青住,我們行李多,晚上也得關嚴門窗。」
一個戴舊軍帽的男知青接了話。
「女同志要住東屋,那我們住哪裡?」
「西屋給你們,男同志會修房,漏點雨有什麼關係?」
「房頂漏雨跟男女有什麼關係,誰住進去都得先修。」
趙桂蘭解開牛車繩。
「西屋靠近灶房,原先便留給女知青,東屋炕大,住四個男同志正好,安排表早寫好了。」
張紅梅推著木箱進院。
「安排表沒寫西屋漏雨,早知道條件這麼差,我就該申請去石橋大隊。」
「車還沒卸完,你先挑起屋子了,想回去可以自己走四十里山路。」
「趙主任,我只是說句實話,西屋這樣怎麼住人?」
「修好了便能住,瓦和黃泥已經準備了,今天下午補房頂。」
「讓誰修?」
「你們八個人一起修。」
張紅梅抱住木箱提手。
「我不會上房,摔下來大隊管不管?」
「沒人讓你上房,你可以和泥,也可以糊窗紙。」
「我手上沾了黃泥,箱子和被褥誰管?」
高衛東把鋪蓋往東屋門邊挪。
「大家的東西都在院裡,修完再收拾,誰的手不沾泥?」
張紅梅轉向蘇令儀。
「你不是最會講規矩嗎,西屋漏雨,女知青憑什麼吃虧?」
「先看完兩間屋再說。」
蘇令儀放下網兜,走進西屋。
炕面沒有塌,煙道口積著舊灰,屋頂缺瓦的位置落了幾團濕草,窗框還能用,只需補一根木栓。
東屋屋頂完整,炕沿卻裂開一道口子,後窗紙被風撕掉一半,夜裡同樣擋不住風。
林知音跟進來摸了摸牆根。
「西屋潮,但炕沒壞,房頂補好再燒兩天火,應當能住。」
「東屋要補炕沿和窗紙,活也不少。」
蘇令儀回到院裡。
「兩間屋都有壞處,談不上誰占盡便宜,西屋漏瓦更急,今天先補屋頂。」
張紅梅沒有鬆開箱子。
「你願意住,不代表我願意,反正我要住東屋。」
「東屋安排了四個男知青,你進去跟誰換?」
「可以讓兩個男知青住西屋,兩個住東屋,女知青占東屋另一半。」
戴軍帽的男知青擺了擺手。
「屋裡只有一鋪炕,中間沒隔板,男女混住不合適。」
「那就四個女知青住東屋,男同志住西屋,他們力氣大,修起來也方便。」
高衛東看向趙桂蘭。
「我住哪間都行,但不能因為男同志會修,便把壞屋全推給我們。」
「我也沒說讓你們單獨修。」
蘇令儀拿起牆邊的木盆。
「男同志補瓦和炕沿,女同志和泥糊窗,兩間屋一起收拾,天黑前能做完。」
張紅梅嗤了一聲。
「你安排得倒順口,誰選你當負責人了?」
「沒人選我,你可以另提一個今晚能住人的辦法。」
「我提了,女知青住東屋。」
「那是換屋,沒有解決西屋漏雨,明天下一場雨,四個男知青照樣沒地方睡。」
「男同志可以擠一擠。」
高衛東把袖口挽到胳膊上。
「大家都是來下鄉的,憑什麼我們六個人擠一間,你們四個人占一間?」
張紅梅抬高下巴。
「因為女同志生活不方便。」
「現在四男四女,一邊一間,正合適,分開住也方便,房子壞了便修,誰也沒占誰的地方。」
林知音把木盆遞給方巧珍。
「我去挑水,巧珍和泥,桂香糊窗,令儀看屋頂缺口還要什麼,男同志上房補瓦,這樣行不行?」
「我能和泥。」
方巧珍接過木盆。
「陳桂香的行李還沒搬完,我先替她搬進去。」
陳桂香拉住她。
「先放門邊,屋裡全是灰,收拾完再搬。」
趙桂蘭把一捆稻草扔到院中。
「就照這個分工,高衛東帶兩個人上房,剩下一個補東屋炕沿,女知青清灰和泥,誰不願意干,今晚便去大隊部打地鋪。」
張紅梅終於把木箱放到牆邊。
「我的手沒幹過泥活,和壞了怎麼辦?」
「先把干土篩出來,再一點點兌水,林知音會做,你跟著學。」
蘇令儀把碎瓦從牆角挑出來。
「這裡還缺兩塊整瓦,趙主任帶來的夠嗎?」
「車底放著五塊,你連這個也數了?」
「路上捆行李時看見的。」
「那五塊原本便是補西屋的,拿三塊上房,剩下兩塊留著備用。」
趙桂蘭說完,又朝張紅梅擺了擺手。
「別光站著,你不是說屋子差嗎,差在哪裡便修哪裡。」
院裡忙了一個多時辰,西屋房頂補齊,窗栓也換成了新木條。
東屋的炕沿抹好黃泥,高衛東又找來舊報紙,給兩邊窗戶各糊了一層。
張紅梅洗了三遍手,才把木箱搬進西屋。
「靠炕頭的位置我要了,我年紀最大,夜裡還怕冷。」
鄭小琴抱著鋪蓋進來,胃裡又開始翻騰,只能扶著門框站著。
林知音把她的行李放到炕頭。
「小琴暈車還沒緩過來,靠煙道暖和些,讓她睡這裡。」
「她分在二隊,過幾天未必跟咱們住一處,憑什麼先占?」
「接收安排沒下來前,她就在這裡住。」
蘇令儀鋪開四張折好的紙片。
「鄭小琴睡炕頭,剩下三個位置抽籤,誰抽到哪裡便睡哪裡。」
張紅梅盯著那幾張紙。
「紙是你折的,怎麼知道你沒做記號?」
「你來折,我最後抽。」
「那便我來。」
張紅梅重新撕了四張紙,把三個位置寫進去,又留下一張空白。
「空白怎麼算?」
「抽到空白的人睡炕尾,剩下兩張按中間位置排。」
林知音接過紙團。
「炕尾漏風,你倒會省字。」
「窗栓已經修好了,哪來的風?」
方巧珍伸手先抽,紙上寫著靠門。
林知音抽到中間,張紅梅展開自己手裡的紙,上面正是炕尾。
她把紙揉進掌心。
「我不認,蘇令儀還沒抽。」
「她剩下的也是中間,你自己寫的紙,自己抽的簽,還想怎麼認?」
林知音把鄭小琴扶到炕頭坐下。
張紅梅把鋪蓋甩到炕尾。
「你們一開始便合起來排擠我。」
「車上你說方巧珍手腳不乾淨,公社你說我搶功,到了知青點又要把別人趕出東屋,現在抽籤抽到炕尾,也怪大家排擠你。」
蘇令儀收起剩下的紙團。
「屋裡要定兩條規矩,誰的箱子誰管,借錢借票當面說清,翻包和扣著不還都不成。」
方巧珍先點了頭。
「我同意,值夜也可以輪著來。」
陳桂香把鋪蓋鋪到靠門的位置。
「再加一條,公共水壺和油燈輪流添,不能只用不管。」
林知音接著說。
「燒炕也輪班,身體不舒服可以換,但得提前開口。」
張紅梅背對眾人整理木箱。
「你們都商量好了,還問我做什麼?」
「因為你也住這間屋,規矩少不了你。」
蘇令儀把自己的鋪蓋放到炕中央。
「你同意便照著做,不同意可以說哪一條不公平。」
院門外傳來腳步,趙桂蘭正在堂屋發飯票,聽見有人問路便迎了出去。
片刻後,門口多了一道高大身影,深灰大衣下擺沾著山泥,右手提著那隻系過兩道反扣的舊布包。
那人越過院裡堆放的瓦片,視線落到西屋門邊。
「蘇令儀是哪一個,我叫陸衍洲,來還她荒山上落下的東西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