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蘇令儀,草棚外那個姑娘,你認識嗎?」
「縣城到荒山只有兩條路,誰從那裡經過都不稀奇,我沒看見她的臉,不能憑你聽見一句話便認人。」
「你離開前回頭看了三次。」
「後面有腳步,我當然要看。」
「腳步離得不遠,你若只怕生人撞見,沒必要帶我換到另一間草棚。」
蘇令儀將藥刀收入衣袋。
「你中了蛇毒,留在路邊會被雨淋,草棚能避風,這個理由夠不夠?」
「夠。」
「那便去大隊部吧。」
陸衍洲讓開半步。
「以後想起什麼,可以告訴我。」
「若那人只是在山裡找東西呢?」
「她若與此事無關,我不會為難她。」
「與你有關又怎麼樣?」
「先問她為什麼知道我會出事。」
趙桂蘭站在堂屋門口拍了拍門框。
「你們兩個人還沒說完?陸同志,大隊長等著看介紹信,蘇令儀,你們女知青先來領明日的工牌。」
蘇令儀進了堂屋,桌上擺著四塊木牌,背面分別寫著一隊和二隊。
「我分在哪一隊?」
「一隊缺人,你和林知音去一隊,張紅梅也去,方巧珍去二隊陪鄭小琴。」
張紅梅拿起一隊的木牌。
「趙主任,聽說大隊衛生室缺人,我在城裡照顧過弟弟,煎藥和量體溫都會,能不能讓我去幫忙?」
「照顧弟弟算不得會看病,老秦說了,要先認藥。」
「蘇令儀也只會做暈車藥,她怎麼能帶著藥包?」
「她帶什麼是她自己的事,我還沒說讓誰去衛生室。」
趙桂蘭指向牆邊三個敞口竹筐。
「老秦下午收了幾筐藥根,裡面混進了不能入方的東西,你們誰想去幫忙,便把不該留的挑出來。」
張紅梅蹲到竹筐前,抓起一截黃褐色的根。
「這不都是防風嗎,哪裡有不能用的?」
「你認準了?」
「供銷社賣的防風便長這樣,我媽煮過。」
蘇令儀沒有伸手,先看過三隻筐里的斷口和根須。
「第二筐里有商陸根,切開後顏色發白,外皮也厚,不能跟防風放在一起。」
「長得都差不多,你憑什麼說是商陸?」
「防風斷口有放射紋,聞著帶藥香,商陸斷口一圈一圈,味道發苦,你手裡拿的便是商陸。」
張紅梅把藥根送到鼻下聞了聞。
「我只聞見土味。」
陸衍洲從堂屋外經過,聽見兩人的話,伸手拿過那截藥根。
「外皮破了,汁碰到手上先洗掉,別往嘴裡嘗。」
張紅梅趕緊把手背到身後。
「你也認得?」
「野外行軍學過幾樣,商陸根吃多了會吐,也會傷人。」
「那蘇令儀剛才怎麼不提醒我?」
「我說了不能入方,你還問我憑什麼。」
蘇令儀把混在第二筐里的三截商陸根挑到空簸箕里。
「這筐總共混了四截,還有一截埋在底下,趙主任可以叫老秦再核一遍。」
趙桂蘭翻開筐底,果然找到一截短根。
「老秦故意放了四截,說誰能一根不少挑出來,誰便有資格跟他學著曬藥。」
張紅梅拿著工牌站起來。
「衛生室不下地,一天也有工分,這樣的好事當然人人都想去。」
「誰說不用下地?」
趙桂蘭把簸箕遞給蘇令儀。
「早上跟一隊幹活,下午去衛生室認藥,只算實際工分,挑錯藥還要扣分,你要願意,也可以跟著學。」
「我不去了,家裡叫我來掙工分,沒叫我伺候病人。」
「那便少說別人占便宜。」
蘇令儀接過簸箕。
「我只能認常見草藥,老秦若讓我給人開方,我不會接。」
「他缺的是曬藥和採藥的人,真給人看病輪不到你。」
陸衍洲將褲腳往上卷了一截,露出小腿外側結痂的傷口。
「老秦今天去了公社,我這處傷該換藥,她能不能幫我看看?」
張紅梅朝門邊挪了一步。
「你剛來紅星便點名找她換藥,還說沒別的關係?」
「傷口最初是她處理的,她知道咬傷的位置。」
「衛生室明天才開門,今天看什麼?」
蘇令儀放下簸箕。
「傷口周圍沒有紅腫,走路也沒滲血,藥不用再敷厚,拿溫水擦淨後換一層干紗布便行。」
「你不過來看看?」
「站在這裡看得清。」
陸衍洲把褲腳放下。
「荒山上你敢割開傷口,現在倒隔著一張桌子。」
「當時你再耽擱便沒命,今天腿能走,情況不同。」
趙桂蘭抱起藥筐往外走。
「衛生室里有紗布,你們自己取,換完把門鎖好,明早老秦回來要清點東西。」
張紅梅跟著眾人出了堂屋,臨走又回頭看了一眼。
「孤男寡女關在衛生室里,可別再說什麼都沒發生。」
陸衍洲撐住門板,沒有讓門合上。
「門開著,你若還不放心,可以坐在院裡看。」
「誰稀罕看。」
人走遠後,蘇令儀從木櫃裡取出紗布和藥水,將東西放在桌邊。
「你自己會換,為什麼叫我留下?」
「傷口好得太快,衛生所的醫生問我用過什麼藥。」
「止血草和蛇藥,藥渣你也看過。」
「還有半缸水。」
蘇令儀擰開藥水瓶。
「山泉水。」
「那天喝下去以後,胸口的悶痛半個時辰便退了,到了衛生所,醫生說毒素已經排掉大半。」
「你吐過兩次,又放了毒血,退得快不奇怪。」
「我見過中了同種蛇毒的人,他用了血清,三天後腿還腫著。」
「人的身體不同。」
陸衍洲拆下舊紗布,把傷口朝她那邊轉了轉。
「你不願說,我便不問藥,可你救我時沒有猶豫,聽見第二個人來卻急著離開,這件事總要有個緣故。」
「救人需要快,惹麻煩不需要。」
「那個姑娘便是麻煩?」
「我沒說。」
院外傳來牛鈴聲,一個穿石橋大隊舊棉襖的男人跳下車,進門便問蘇令儀住在哪間屋。
趙桂蘭把人帶到衛生室外。
「這是石橋大隊的民兵周成,他從公社一路找來,說有急事。」
蘇令儀放下紗布。
「石橋大隊找我做什麼?」
周成擦了把額頭,喘息還沒勻。
「蘇若萱昨天下工後跟同屋的人說,要走山路來紅星找你,可她昨晚沒回來,今天也沒到紅星。」
陸衍洲系紗布的手停在半空。
「她叫什麼?」
「蘇若萱,是蘇令儀的妹妹。」
周成扶住門框,朝山口指了一下。
「蘇同志,我們沿路找到了她掉下的圍巾,人卻沒在附近,蘇若萱昨晚沒回知青點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