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蘇令儀,這張藥方登記的病人,是你父親蘇建國。」
蘇令儀將抄件平放在桌上,說道:「哪一年,因為什麼入藥房?」
「十一年前六月,登記的是誤服烏頭,送診地址寫著縣西倉庫,開方人沈秋棠,領藥籤字只有半個陸字。」
方錚翻到後一頁說道:「藥費從縣藥材站帳上支出,蘇建國當時正好負責倉庫收發,所以名字能對上。」
「他從沒提過中毒,家裡也沒有他養傷的事。」
蘇若萱插話道:「爸以前胃不好,喝過不少藥,這有什麼稀奇?」
「烏頭中毒會在藥房留觀,他若病得需要這張解毒方,至少兩日不能上班,你記得他臥床嗎?」
「十一年前我才多大,哪裡記得。」
蘇令儀看向她說道:「你不記得,卻急著替他認下這場病。」
「登記冊都寫著他的名字,你還要說縣裡的人一起害你?」
陸衍洲把抄件移開,說道:「名字能借用,簽字也能代領,這張記錄里少了住址和年齡,寫法不合規矩。」
方錚點頭說道:「檔案室的人也發現了,那一頁後來補過紙,原始門診簿在舊藥房倉庫,得當面核對。」
趙桂蘭問道:「蘇若萱的事怎麼處理,石橋大隊長已經在外頭等著,不能全擠在一張桌上說。」
石橋大隊長走進堂屋,先看了周成寫下的記錄。
「擅自離隊一夜,謊稱有人接,還叫兩隊派人找山,扣三日工分,寫一份檢討送到公社。」
蘇若萱站起來說道:「我沒耽誤生產,我下工以後才走,憑什麼扣三日?」
「昨日上午十幾個人找你,紅星也出了民兵,你說沒耽誤便沒耽誤?」
「那是他們自己要找,我又沒叫他們來。」
周成說道:「圍巾是你掛的,後牆的煙也是你燒的,你等的便是找你的人。」
「我怕沒人發現,留個記號也有錯?」
石橋大隊長合上登記本說道:「有話回去對全隊說,你今天先留在紅星配合縣裡問話,辦完手續再跟我走。」
蘇若萱轉向方錚說道:「蛇不是我放的,那張紙也不是我寫的,你們不能把我當犯人看。」
「沒人給你定罪,不過燒掉的小紙條寫了什麼,你還沒交代完整。」
「我已經說了,叫我別把藥書告訴姐姐。」
方錚問道:「只寫了這一句?」
「還有幾句廢話,我記不清了。」
「你為了那張紙獨自進山,又帶毯子等了一夜,能把最要緊的話忘掉?」
蘇若萱抓住布包帶說道:「上面說救下陸衍洲,陸家會報恩,興許能替我調回城裡,我只是想試一試。」
趙桂蘭拍了一下桌角說道:「拿人命試城裡名額,你腦子裡裝的什麼?」
「寫紙的人說不會死人,蛇毒也有藥解,我以為他安排好了。」
陸衍洲問道:「藥在哪裡?」
「紙上說草棚後牆會放著白布藥包,我去的時候沒找到,所以我才沒敢靠近。」
「你何時到的西坡?」
「天快黑時,那裡已經沒人了。」
「你聽見草棚里有動靜嗎?」
蘇若萱瞥了蘇令儀一眼,說道:「聽見過說話,我以為是山民,走到後牆又怕被發現,沒敢進去。」
蘇令儀問道:「你既然想救人,為何聽見有人便躲?」
「我看到地上有血,以為陸衍洲已經出事,裡面的人說不定是放蛇的,我能不怕嗎?」
「你在外面喊了明明該在這裡,還問人去了哪裡,那時可沒怕到不敢出聲。」
「我先喊了一句,聽見裡面有腳步才跑,這回總說得通了吧?」
方錚將她補充的話記下,說道:「寫紙的人承諾回城名額,又說備好蛇藥,他對陸家的情況和你的心思都熟悉。」
蘇若萱說道:「陸家是什麼情況,我根本不知道。」
「你不知道才會信,能調動工作的承諾落在你眼裡,足夠叫你冒險。」
石橋大隊長說道:「還有沒有瞞下的,一次說完,回去再查出一條,檢討便加一條。」
「沒有了,我只燒過那張紙,白布藥包沒見到,放蛇的人也沒見到。」
方錚收起記錄說道:「她暫時不能離開公社範圍,石橋派人看住,縣裡若再問話,隨時帶到。」
蘇若萱沖蘇令儀說道:「你滿意了吧,我回不了城,你也別想從藥書里撈到好處。」
「那本書若能換工作,王秀芝早替你換了,她扣著不交,只能說明裡面的東西會叫人追責。」
「媽養了你那麼多年,你開口便說她有罪。」
「她若沒做,誰也寫不出她的罪,你不必替她搶著認。」
蘇若萱還要開口,石橋大隊長已經叫周成帶她去外間等候。
方錚將公文包扣好,說道:「縣藥房的賀師傅今天值班,他經手過舊檔,最好趁紙頁送去封存前問清。」
趙桂蘭說道:「蘇令儀下午原本要去衛生室認藥,老秦還等著她。」
門口傳來老秦的話:「人命舊帳比曬藥要緊,她今日的工分我照實記半日,回來再補認。」
蘇令儀走出堂屋,說道:「我能去縣裡,不過原件封存時,我要收據。」
「方錚負責手續,你只管把見過的東西說清。」
陸衍洲接過舊布包說道:「路上不太平,你跟我和方錚走,別單獨離隊。」
「縣裡查的是蘇家的舊帳,你跟去會不會礙事?」
「紙上有我母親的字,陸家已經在帳里。」
方錚看了兩人一眼說道:「車只能開到公社,後面得步行半個時辰,你腿傷能撐住嗎?」
「昨日走過山路,今天這點路不算什麼。」
蘇令儀掃過他右腿說道:「舊紗布昨晚已經滲過血,你若再裂一次,縣藥房先查的便是你的傷。」
「到了縣裡再換。」
「傷口不聽你的安排,你坐前面,少屈腿。」
方錚拉開車門說道:「我還是頭一回聽見有人敢替你安排座位,你若不坐,後排讓給我。」
陸衍洲坐進前座說道:「她管的是傷,你少添一句。」
到了縣藥房,方錚先辦原件封存,蘇令儀拿到蓋章收據,才將紙頁交給檔案員。
賀師傅戴上老花鏡,對著紙邊的裝訂孔看了許久。
「這是秋棠寫的方子,紙卻是素清的,她們合用過一本藥事錄,誰遇到少見病症,便記在上頭。」
蘇令儀問道:「書後來由誰保管?」
「素清帶走了,她說縣藥房有人改帳,原冊放在這裡不安全。」
陸衍洲說道:「蘇建國中烏頭,是她們共同救治?」
賀師傅摘下眼鏡說道:「登記冊寫了蘇建國?」
方錚將抄件遞過去說道:「姓名和單位都能對上,領藥處留了半個陸字。」
「這頁後來叫人換過,我當夜守著煎藥,送來的人不姓蘇,蘇建國只是把工作證留在了櫃檯。」
蘇令儀問道:「真正中毒的人是誰?」
賀師傅朝陸衍洲看了幾回,手掌蓋住殘頁上的舊方。
「當年送進縣藥房的中毒病人,根本不叫蘇建國,他登記前用的名字,是陸懷川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