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蘇家後門留著自行車印,桌上還有一張去省城的時刻表,王秀芝卻說蘇建國沒買車票。」
蘇令儀看著電話記錄末尾,問道:「她憑什麼認定偷書的人在陸家,蘇建國留的是原話,還是她自己猜的?」
「街道只來得及記大意,王秀芝還守在電話旁,想問便現在問。」
方錚撥通街道,將聽筒遞給蘇令儀說道:「她若再繞,你只問蘇建國出門前見過什麼人。」
電話里先傳來王秀芝的哭聲:「令儀,你爸到現在沒回來,箱子也叫人撬了,你們在縣裡只顧查書,怎麼沒人找他?」
「貨運站和長途車站都有人找,你先說他留下了什麼話。」
「我說過了,書落在陸家人手裡,你們該去問陸家,怎麼還問我?」
「哪一個陸家人?」
那頭只剩粗重的喘氣聲,過了半晌,王秀芝才說道:「陸懷安,陸懷川的弟弟,你爸出門前提過這個名字。」
陸衍洲從椅邊站起,伸手接過另一隻聽筒:「王秀芝,你見過我叔叔?」
「見過又怎麼樣,三年前他來過蘇家,手裡拿著陸懷川的舊印,還知道林素清把書藏在哪裡。」
「他來做什麼?」
「說那本藥事錄關係著陸家的清白,願意拿一個回城名額換,你爸沒答應,還把人趕了出去。」
蘇令儀問道:「你為何從沒提過?」
「這跟我有什麼關係,蘇建國不肯換,我說了也沒用。」
「蘇若萱知道回城名額,是你告訴她的?」
王秀芝立刻答道:「我只隨口提過一回,她自己惦記上了,難道也算我的錯?」
「紙頁是誰放進縫紉機抽屜的?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
「陸懷安三年前便說過回城名額,蘇若萱下鄉前又從抽屜里拿到殘頁,你還要說兩件事毫無關係?」
電話那頭傳來杯蓋碰桌的響動,王秀芝隔了一會兒才開口:「昨天中午,家裡收到一封電報,上面說陸懷川病重,叫蘇建國帶著藥事錄去貨運站,落款是懷安。」
方錚抽過紙筆,問道:「電報還在嗎?」
「讓蘇建國帶走了。」
「送報人幾點到,你看過郵戳沒有?」
「十二點前後,我只看見省城兩個字,他搶過去便折進了口袋。」
蘇令儀說道:「你早知道他去見誰,街道第一次上門時卻說他去外地收帳。」
「他叫我不許講,我能怎麼辦?」
「你若真擔心他,便不會替那封電報遮掩到現在。」
王秀芝哭了兩聲,又說道:「蘇令儀,他是你爸,你別只顧著替林素清找一本破書,真鬧出人命,你也落不著好。」
「那本破書能叫你替若萱換工作,如今又能叫蘇建國丟命,到了你嘴裡,倒只剩不值錢。」
蘇令儀放下聽筒,陸衍洲仍握著另一端,問道:「她見陸懷安時,他帶過什麼東西?」
「舊印,一張陸家合照,還有你母親寫過的藥方,他什麼都知道,我哪分得清真假?」
「他右手是不是留著一塊燙傷?」
王秀芝停了片刻說道:「虎口那一塊,拿茶杯時露出來過。」
陸衍洲掛斷電話,將匯款單收回口袋。
方錚問道:「傷能對上?」
「他七歲碰翻藥爐,右手虎口一直留著疤,後來寫字改用左手。」
蘇令儀將電話記錄推到他面前:「他如今做什麼?」
「省藥材採購處副科長,碰得到調令,也能查縣裡上報的借調名單。」
「你的北嶺行程報到哪裡?」
「借調路線經過省藥材採購處備案,方錚送來的那份公函,省里留過副本。」
方錚說道:「這便解釋得通了,他知道你來紅星,也知道蘇家兩個女兒分別去了哪裡,蘇若萱想回城的事,卻得有人從蘇家告訴他。」
蘇令儀重新拿起聽筒:「王秀芝仍在撒謊,她若只見過陸懷安一回,不會連他能換名額都信。」
陸衍洲抬手按住話機說道:「先找蘇建國,他帶出去的是書,陸懷安若親自來了縣裡,貨運站附近應當有人見過。」
「你要替他留出逃走的時辰?」
「我要查清來的人是不是他,舊印和傷疤都能讓人模仿,只有臉不容易換。」
蘇令儀看向他搭在話機上的手:「若查出來真是陸懷安呢?」
「照規矩抓人。」
「他是你叔叔。」
「蘇建國也是你父親,你方才沒有替他遮一句。」
「他藏了我母親的遺物十一年,還替人改過帳,我憑什麼遮?」
陸衍洲收回手說道:「那我也沒有資格替陸懷安遮,誰碰過機關,誰拿走藥書,都把名字寫進記錄。」
方錚已經撥通縣貨運站值班室,交代完衣著和自行車特徵,又叫人沿著站外診所查傷員。
蘇令儀問道:「你叔叔三年前來取書,你父親知道嗎?」
「不清楚,父親從不提他,兩人最後一次見面是在舊倉庫複查後,回家便吵了一場。」
「為什麼吵?」
「陸懷安說舊案已經結了,再翻只會拖累全家,父親將他趕出門,從那以後不許家裡替他遞信。」
方錚放下電話說道:「省里還得發協查,光憑王秀芝的話不能扣人,我先查陸懷安這幾日有沒有離開單位。」
「他若用公差名義下來,採購處會替他開介紹信。」
陸衍洲取出自己的工作證遞過去說道:「連我的證件也一起核,舊案照著我父親受傷的法子重演,辦事的人未必只拿了陸家舊印。」
蘇令儀翻開證件看了兩頁,問道:「你第一次在北嶺受傷後,隨身的公文包離開過視線嗎?」
「我倒在坡下時,包留在繩扣旁,民兵第二日才找到。」
「裡面少了什麼?」
「文件清點過,錢票也在。」
「能證明身份的空白公函呢?」
陸衍洲將工作證翻到後頁,夾層里留著一條發黃的紙邊。
「借調公函有正副兩聯,正聯交了縣裡,副聯原本放在這裡。」
方錚接過去問道:「你為何沒報丟失?」
「夾層里還留著摺痕,我當時以為副聯隨著正聯交出去了,辦手續的人也沒問。」
「有人拿到副聯,貼上相片便能冒用你的身份,貨運站查驗只看公章和姓名,不會細問。」
走廊外傳來急促腳步,一名辦事員推門說道:「方同志,西街診所找到蘇建國了,是巡查的人照你交代的衣著認出來的。」
蘇令儀抓起桌上的封存收據:「他傷在哪裡,人能說話嗎?」
「後腦挨了一下,已經醒了,嘴裡一直念叨藥書和陸家。」
方錚帶人趕到診所時,蘇建國正靠在窄床上,額角包著紗布,褲腳還沾著貨運站外的黑泥。
看見蘇令儀進門,他先將臉轉向牆邊:「你怎麼也來了?」
「你帶走我母親的書,我不該來?」
「書叫人搶了,你現在問我也沒用。」
陸衍洲走到床尾說道:「搶書的人長什麼樣?」
「戴著帽子和口罩,只露半張臉,我沒看清。」
「既然沒看清,你為何說他是陸家人?」
蘇建國撐著床沿坐直,將一張沾血的紙片扔到被面上。
紙片左側蓋著縣武裝部的紅章,右側留下陸衍洲三個完整的字。
蘇建國盯住陸衍洲說道:「搶走藥書的人,拿的是陸衍洲的證件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