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給我這張藥單的人,是沈秋棠。」
陸衍洲沒有移開門口的木杖。
「你再說一遍。」
「沈秋棠給了我藥單,也叫我照十一年前的法子安排西坡,蘇若萱只需拿藥救你,陸家便能借這件事拿回藥事錄。」
蘇令儀問道:「她何時把藥單給你?」
「三個月前,省城寄來的信,信封上沒有地址,只留著她從前在縣藥房用過的私章。」
「信呢?」
陸懷安摸向灰外套內袋,方錚先一步攔住他的手。
「慢些拿,信封和信紙分開放到桌上。」
陸懷安用左手抽出一隻窄信封,裡面裝著兩頁薄紙,第一頁寫著舊倉庫失火後的藥材去向,第二頁才是北嶺的安排。
末尾留著沈秋棠三個字,字跡與匯款單上的簽名接近,沈字最後一點收得短,棠字下方還留著墨團。
陸衍洲看過兩遍說道:「簽名像她,正文不像。」
「人離開縣藥房多年,寫字習慣會變,你憑什麼只認舊字?」
「她寫藥方先寫劑量,再寫用法,這張紙每味藥都先列用法,後補劑量。」
陸懷安說道:「她寫的是信,未必照藥房規矩來。」
蘇令儀把兩頁紙分開,問道:「第一張為何有三道摺痕,第二張只有一道?」
「寄來時便這樣,我沒留意。」
「第一張的紙邊發毛,第二張裁得整齊,兩張紙也不是從同一本信箋上撕下來的。」
「她把舊帳和新安排放在一起,換紙有什麼奇怪?」
方錚收起信件說道:「真假回縣藥房查,陸懷安,你現在要解釋的是,即便有人寫信叫你放蛇,你為何真去做了。」
「蛇不會要命,竹筒里的繩扣只夠它咬到小腿,白布包中放著解藥,蘇若萱照紙上時辰趕到,人便能救回來。」
蘇令儀說道:「藥包沒有留在草棚,蘇若萱到了以後,你還叫她躲著,陸衍洲差點死在坡下。」
「我去時藥包已經不見了,草棚里又有人,我以為計劃叫沈秋棠改了。」
「你聽見我在裡面,為何不進來確認?」
「我不知道是你。」
「若萱說你提醒她防著我,你連我懂藥都知道,還會聽不出她喊姐姐?」
陸懷安轉向陸衍洲說道:「你已經活著回來了,還要拿沒發生的事給我定罪?」
陸衍洲說道:「她若晚到半個時辰,發生的便是一條命,你不能拿結果替自己減帳。」
方錚示意周成讓開門口說道:「人帶回縣裡,知青點這間屋先封住,趙主任和張紅梅的證言分別記錄。」
陸懷安問道:「你們憑一張協查便押省里的幹部,手續擔得起嗎?」
「偽造借調公函,冒用證件搶奪舊檔,發假電報引人赴約,這三條已經夠縣裡立案核查。」
回公社的路上,陸衍洲撐著木杖走在蘇令儀身側,右腿落地越來越輕,褲管內側已經洇出暗痕。
蘇令儀伸手拿過他肩上的舊布包說道:「前面衛生室換藥,你別再走。」
「陸懷安還沒交代副聯放在哪裡,我得跟去。」
「你的副聯已經成了證物,你到不到縣裡,它都不會少一個字。」
陸衍洲停在路邊說道:「那封信若真出自我母親,你準備怎麼辦?」
「先看紙,再看字,還要看她有沒有理由拿自己兒子的命做局。」
「若三樣都能對上呢?」
「那便找她當面問,你替陸家認罪沒有用,我替林素清認清白也沒有用。」
「你仍肯信她?」
蘇令儀把木杖往他手邊推了推說道:「我不信名字,我信留下來的東西,你方才也沒有因為一個沈字便替她遮。」
陸衍洲重新握住木杖說道:「蘇令儀,你每回說不替人擋,最後都站在最前面。」
「我擋的是亂扣下來的罪,不是你。」
「這句話我先記著,等案子查完再問你肯不肯擋我一次。」
「先把腿保住,你若走不到縣裡,這句話只夠留在公社衛生室。」
老秦拆開紗布時,傷口邊緣已經滲血,他看過兩眼便將藥盤推給蘇令儀。
「你替他清洗,我去拿新紗布,這人不聽勸,你手重些也無妨。」
陸衍洲說道:「秦師傅,你教她治傷,怎麼還教她藉機報復?」
老秦走到門邊說道:「她若想報復,方才便不會扶你進來,你少說一句,省得針腳再裂。」
蘇令儀夾起沾血的舊紗布說道:「縣藥房那封信若是假的,你準備如何問陸懷安?」
「先問他從哪裡拿到我母親的舊章,再問父親三年前丟過什麼。」
「若是真的呢?」
「先寫進記錄,再找她。」
「你不替她找理由?」
陸衍洲看著她重新纏好紗布說道:「你母親留下的字被人仿過,我母親的也一樣,理由說得再像,紙不會跟著改。」
到了縣藥房,賀師傅將兩頁信紙放到燈下,只看了紙背便叫方錚取來藥事錄第三冊。
「第一張是縣藥房十一年前的舊信箋,紙角留著領用編號,秋棠停職以後,這一批紙便收進庫房。」
方錚問道:「第二張呢?」
「省採購處近兩年才用的薄信紙,正文寫在新紙上,簽名是隔著舊紙描下來的。」
陸懷安坐在長桌另一端說道:「紙是她寄來的,我沒有描過。」
賀師傅指著棠字下方的墨團說道:「這不是落筆留下的墨,下面墊著複寫紙,停得久了才滲成一團。」
蘇令儀翻到藥事錄末頁,從夾層里取出一張停職檢查抄件。
「簽名位置一樣,連棠字下方缺口都相同,他拿這張檢查描了名字。」
方錚把縣招待所送來的搜查記錄放上桌。
「你住的房間裡找到半張藍色複寫紙,背面留著沈秋棠三個反字,桌板上還有北嶺和酉時的筆痕。」
陸懷安說道:「有人進過我的房間,放幾張紙不難。」
「房門登記只有你和服務員,服務員開門時有兩名見證人,她沒有碰你的桌子。」
陸衍洲拿起第一張舊信箋,將摺痕對向燈下。
摺痕中露出幾行被水洗淡的舊字,開頭寫著懷川,末尾還留著秋棠二字,信上提到蘇建國已經改口,藥事錄暫時不能交出。
陸懷安伸手去拿,方錚將證物袋擋在中間。
陸衍洲說道:「我父親收過這封信,三年前帶著它到蘇家找藥事錄,回來後便把你趕出陸家。」
「那又能說明什麼?」
「你從他那裡偷走舊信,洗掉正文,留下我母親的簽名,再補上一張新紙,把放蛇寫成她的安排。」
陸懷安說道:「你父親也見過這封信,他從沒說是我偷的。」
陸衍洲把舊信推回證物袋,看向他的右手。
「這封信不是我母親寫給你的,是你從我父親那裡偷來的舊信改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