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已經晚了,他說是陸衍洲的叔叔,已經進了你們知青點。」
蘇令儀握緊聽筒說道:「趙主任,先別揭穿他,只說我的箱子上了鎖,鑰匙在縣裡,張紅梅可以陪他等,屋裡不能只留他一個人。」
「他帶著省里的介紹信,周成看過章,說是真的。」
「章是真的,人也可能是真的,可他問的是我的箱子,這便不對。」
陸衍洲接過另一隻聽筒說道:「趙主任,你問他,我父親去年托他帶回家的東西放在哪裡,他若說不知道,便叫民兵關上知青點前門。」
趙桂蘭問道:「到底是什麼東西?」
「沒有東西,這句話只用來拖住他。」
「行,我叫周成守後門,你們快回來。」
方錚抓起公文包說道:「採購處的協查已經發出,公社收到回電便能留人,我們先坐車到公社,餘下的路得走。」
蘇令儀看向陸衍洲右腿說道:「你留在縣裡,我和方錚回去。」
「他拿著我的相片和公函,見不到我,不會摘口罩,也不會認帳。」
「你腿上的傷再裂開,他先認的便是你的血。」
陸衍洲拿過她手裡的舊布包說道:「我坐車時不屈腿,走山路由你看著,這樣夠不夠?」
「到了公社換根木杖,你若逞強,我叫周成把你抬回去。」
方錚推開門說道:「這話留在路上說,陸懷安若發現趙主任在拖他,十分鐘也不會多等。」
縣裡的車開到公社時,值班幹部已經守在門口,將蓋過章的協查回電遞給方錚。
「紅星剛打來電話,那名省城幹部還在知青點,不過他拿鐵片碰過蘇令儀的箱鎖,趙主任叫人堵住了門。」
蘇令儀接過周成借來的木杖,遞到陸衍洲手中說道:「現在還要自己走?」
「撐著走,你跟方錚先去,我落後幾步。」
「你落後,他若從後門出來,先碰見的便是你。」
陸衍洲接穩木杖說道:「那便一起走,誰也別把後背留給他。」
三人趕到知青點時,前門已經上了門閂,院裡站著兩名民兵,張紅梅守在女知青屋門外,見到蘇令儀便指向裡面。
「他說你拿了陸家的東西,要替你收拾箱子,我不讓,他拿介紹信嚇人,還說回省城以後能撤我的借調名額。」
蘇令儀問道:「他進屋多久?」
「不到一刻鐘,趙主任進去攔了兩回,他現在還在翻床底。」
陸衍洲推開屋門,木杖在門檻上碰出一聲輕響。
陸懷安正蹲在蘇令儀床前,灰外套的後領留著一圈補線,右手戴著棕色手套,左手捏著一截彎過的鐵片。
他站起身說道:「衍洲,你總算回來了,你父親催得急,我受他託付接你回省城,有什麼話路上再說。」
陸衍洲將門擋住說道:「我父親去年托你帶回家的東西呢?」
「你父親托我的東西多了,我哪記得你問哪一件?」
「他三年前便不許陸家替你遞信,怎麼會托你來接我?」
陸懷安把鐵片塞進口袋說道:「兄弟吵架還能吵一輩子?他聽說你中毒,急得幾夜沒睡,家裡的話不用說給外人聽。」
蘇令儀走到箱前,看見鎖孔邊留著新刮痕。
「陸副科長來接侄子,先撬女知青的箱子,這也是陸家的家裡話?」
「若萱說草棚後的藥包叫你拿了,那包藥來路不清,我怕你誤用,想替你找出來。」
「若萱從沒說我拿過藥包,她只說自己沒找到,你從哪裡聽來的?」
陸懷安抬手扶了扶帽檐說道:「她在縣裡說過什麼,我怎麼會知道,我只是聽村里人議論。」
趙桂蘭從桌邊站起來說道:「紅星沒人議論白布藥包,縣裡來問話時,也只找了幾名當事人。」
「那便是我記岔了,我來接人,犯不著在這裡受審。」
方錚展開協查回電說道:「省藥材採購處已經確認你四日前離崗,縣裡正在查借調公函失竊和貨運站搶書,你暫時不能離開紅星。」
陸懷安掃過紙上的公章說道:「協查只叫配合,沒有說你們能搜我。」
「沒人搜你,你先把蘇令儀箱前的鐵片交出來,再解釋為何撬鎖。」
「地上撿的東西,到了你們嘴裡便成了撬鎖工具?」
張紅梅說道:「我親眼看見你從袖口裡抽出來,還問過趙主任,鎖壞了能不能由大隊賠。」
陸懷安轉向她說道:「小姑娘說話得留神,你看清是袖口,還是地上?」
「你拿回城名額嚇我時,左手一直攥著它,我沒瞎。」
蘇令儀取出鑰匙打開箱子,翻到最底下,母親留下的舊棉衣被掀到一邊,木板縫裡夾著一張折起的白紙。
「這不是我的東西,出門前箱底沒有紙。」
陸懷安說道:「你離開知青點幾日,誰都可能放進去,憑什麼說與我有關?」
趙桂蘭指著他左邊褲袋說道:「他剛才趁我看介紹信時,將手伸進過箱底,我叫他拿出來,他說在找掉下去的扣子。」
方錚戴上手套,將白紙夾進證物袋。
紙上抄著三味解蛇毒的藥,末尾寫著酉時前送至西坡草棚,若救人者遲到,可加半錢烏頭,並蓋著半枚沈字舊章。
陸衍洲看完說道:「這張藥單寫的是要命的方子,蛇毒未清再加烏頭,發作時便會和十一年前一樣。」
蘇令儀問道:「你把它塞進我箱底,想證明蛇毒和烏頭都經我的手?」
「我沒碰過這張紙,趙桂蘭只看見我翻箱子,沒看見我放東西。」
「你承認翻過箱子了?」
陸懷安將介紹信拍到桌上說道:「我以為藥包在她手裡,替陸家找回來,有什麼不對?」
方錚說道:「方才你還說聽村里議論,如今又認定藥包在她手裡,陸副科長,這兩句話要寫哪一句?」
門外的周成走進來,將一隻牛皮紙信封遞給方錚。
「公社又轉來一份電話記錄,縣郵電所查到給蘇家送電報的人了,發報人用的正是陸懷安這張介紹信,登記時間是四日前下午。」
陸懷安拿起介紹信便要往外走,陸衍洲橫過木杖,攔在門檻前。
「叔叔,把右手手套摘下來。」
「你跟著外人查自己的長輩,陸懷川便這樣教你?」
「他教我認帳,也教我看證據,你若不摘,方錚會按協查手續帶你回縣裡摘。」
陸懷安扯下手套,虎口處露出一塊舊灼傷,掌側還沾著沒有洗淨的藍色印泥。
方錚說道:「縣武裝部登記照的鋼印用藍泥,你手上為什麼會有?」
「採購處也用藍泥,沾上一點算什麼證據?」
蘇令儀看向他手套內側,針腳里粘著幾根白色纖維。
「方錚,把手套一起封存,草棚橫樑掛過白布,民兵收回的布邊留著同樣的粗棉線。」
陸懷安把手套扔到桌上說道:「你們想封便封,那包藥確實經過我手,可蛇傷的方子不是我寫的。」
陸衍洲拿起箱底的藥單說道:「你仿過我母親的簽名,如今還想拿她的章替你擔一次?」
陸懷安盯著紙末的沈字舊章,半晌才開口。
「給我這張藥單的人,是沈秋棠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