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十一年前倉庫那把火，是我放的。」
蘇令儀看見陸衍洲握著聽筒，掌心抵住桌沿，右腿始終沒有挪動。
「你為何放火？」
「倉庫里混進了八箱換過封條的藥，天亮前便要送往三個公社衛生院，我沒法等省里派人來查。」
「你可以封住倉庫。」
「縣裡的封條已經叫人換過，我帶去的兩個人也被調走，那晚能守住藥的只剩我。」
陸衍洲問道：「所以你燒了藥，也燒了裡面的人？」
「我進去時，他已經沒有脈了，身上穿著陳守義的工作服，胸前還有驗貨員的牌子。」
蘇令儀伸手說道：「把電話給我。」
陸衍洲看了她片刻，將聽筒遞了過去。
「陸伯父，你碰過死者什麼地方？」
「頸側和手腕。」
「屋裡亮不亮？」
「只有守夜棚的一盞燈，倉庫斷了電，我用手電照過他的臉，口鼻都是血，認不出模樣。」
「你既認不出，為何確定他是陳守義？」
「工作服和牌子都在，左邊褲袋還有陳守義常用的驗貨筆。」
蘇令儀問道：「你看過他的手嗎？」
電話那頭隔了一會兒才答道：「沒有，我當時只想找真帳。」
方錚拿過記錄紙，在死者身份一欄畫了一道橫線。
陸懷安坐在長桌對面說道：「連人是誰都沒弄清，他便點了火，你們還要只審我？」
蘇令儀擋住話筒說道：「他放火會記在他的帳上，你摹簽名和下烏頭也不會少，你不用替方錚分案。」
陸懷安把椅子往後拖了半尺。
「我至少沒燒死人。」
陸衍洲接過電話說道：「爸，倉庫里的油從哪裡來？」
「我進去前，東牆到藥架之間已經灑過煤油，我在西邊舊包裝箱上點了火，想先燒掉換過封條的藥。」
「明知有人鋪了油，你還點？」
「我以為東牆只是漏油，火碰到那邊時才發現地上留著一道油線。」
方錚問道：「電話能不能接到外放線？」
接線員搬來一隻舊聽筒，接好線後放在桌上。
「陸懷川同志，我是方錚，你現在說的每一句都會記入舊案補充材料，你還要繼續嗎？」
「記。」
「你點火後拿走了什麼？」
「一本驗貨真帳，兩張調撥單，還有死者口袋裡的筆。」
「倉庫門為何從外面鎖住？」
「我出去找人救火時順手落了鎖，回來以後鎖芯卡住，斧頭劈開門，裡面已經進不去了。」
陸懷安開口說道：「那把鎖根本沒壞，他故意把門鎖住，等火燒到屋頂才喊人。」
「你當時在哪裡？」
陸懷安閉上嘴，右手在膝上挪了挪。
蘇令儀問道：「你若沒在現場，怎麼知道他何時喊人？」
「縣西的人都這樣說。」
「舊案記錄寫著火起後七分鐘有人敲響值班鍾，沒有寫誰先看見，也沒有寫門何時鎖住，你聽的是哪一個縣西的人？」
「十一年前的事，誰還記得名字。」
陸衍洲看向桌上的假藥單。
「你記得草棚後放藥包的位置，也記得公社河灘燒過什麼，到了倉庫這晚，便只剩一句記不得？」
陸懷安端起杯子，裡面已經沒有水，他仍將杯沿送到嘴邊，碰了一下才放回桌上。
方錚繼續問道：「陸懷川，真帳後來去了哪裡？」
「我交給了一個能認藥材批號的人。」
「沈秋棠？」
「林素清。」
蘇令儀握住桌角問道：「什麼時候交的？」
「起火後第二日清晨，她在縣醫院替我重新處理傷口，我將帳縫進舊棉衣的夾層，讓她帶回蘇家。」
「哪一件舊棉衣？」
「深藍色，領口補過兩層，右邊袖口有烏頭汁留下的黃印。」
蘇令儀想起知青點箱底那件棉衣，陸懷安翻開箱子時，衣領正搭在木板縫外。
「你既把真帳交給我母親，為何後來還去蘇家找藥事錄？」
「真帳只記貨從哪裡來，藥事錄記貨去了哪裡，兩樣合在一起才能把出庫和用藥對上。」
陸衍洲問道：「三年前你從蘇家回來，為何把陸懷安趕走？」
「他進過我的書房，我發現舊信少了一封，鎖芯也被人拆過，那時我還沒有拿到能指認他的東西。」
「老槐樹下的信是誰送來的？」
蘇令儀轉頭看向陸衍洲。
他把手伸進公文包，取出一隻窄信封，封口處蓋著省城郵電所的舊戳。
「是我讓陳家的人送的，信里只有棉衣領口四個字，我不能寫林素清，也不能直接寄到紅星。」
蘇令儀問道：「你收到多久了？」
「進北嶺前一天。」
「你從沒告訴我。」
「那人遞信便走，我不知道他替誰辦事，也不知道棉衣是不是引你開箱的餌。」
「所以你一個人查？」
「信衝著你母親的遺物來，我若先說了，盯著我的人會順著你找過去。」
蘇令儀拿起信封，內頁果然只有四個字，紙角還畫著一小段雙層針腳。
「陸懷安去知青點翻箱子，找的未必只是白布藥包。」
方錚說道：「他知道真帳藏在棉衣里？」
陸懷安立即接道：「我連那件衣服是誰的都不知道，陸懷川隨口說一句，你們便往我身上安？」
蘇令儀將舊信箋和老槐樹信封放到一起。
「兩隻信封的尺寸相同，封口都用省採購處的糨糊，你偷舊信時看見過工作筆記，第六頁旁邊寫著棉衣二字。」
陸懷安說道：「我只拿了一封信，沒有翻他的工作筆記。」
陸衍洲抬眼看他。
「我還沒說棉衣記在工作筆記里。」
桌邊再沒人接話，方錚在記錄上添了一行，將信封裝入證物袋。
「紅星知青點的屋已經封住，開箱需要趙桂蘭和張紅梅在場，我們現在回去取棉衣。」
蘇令儀問道：「陸伯父，真帳有多少頁，封面是什麼顏色？」
「二十四頁，黑布封皮，第一頁記著六月初七入庫，最後一頁夾著陳守義的工傷登記。」
「為何夾工傷登記？」
「他左手少了半截小指，驗貨時按不了完整指印，林素清說這一張必須留著，將來認人用得上。」
蘇令儀看向方錚記錄里的死者身份，又問了一遍。
「你當晚真的沒有看死者左手？」
「沒有。」
「我母親後來有沒有告訴你，她看過屍體？」
「她只說身份有問題，讓我別再按陳守義的名字往下查。」
「你為何不問清？」
「那時她已經被停職，蘇家門外天天有人，我再去找她，只會把人引過去。」
陸衍洲拿回聽筒說道：「爸，你還有多少事沒告訴我？」
「等你找到棉衣，照真帳問，我認我做過的，不會叫你替我遮。」
「若死者當時還有氣呢？」
「那條命也該記在我身上。」
陸衍洲的手背貼在桌沿，許久沒有說話。
蘇令儀把木杖移到他右手邊說道：「先回紅星，帳還沒看見，你現在替誰判都太早。」
電話那頭傳來翻紙的聲響。
「令儀，那件棉衣不能交給陸家，只能由你親手拆，裡面除去真帳，還有素清留給你的一封信。」
蘇令儀問道：「信里寫了什麼？」
「她封好以後沒讓我看，我只知道她縫衣領時說過一句，等令儀能自己認帳了，再叫她知道。」
陸懷安抬手碰向桌上的證物袋，方錚立刻將袋子收進公文包。
「你急什麼？」
「我只是想看看陸懷川還能編出什麼。」
電話里的陸懷川沒有理他。
「你們去拆衣領吧，縣西那場火燒掉的是假帳和換封藥，真正能認人的東西還留著。」
蘇令儀握著聽筒問道：「你確定它沒有毀在蘇家？」
「真帳沒有燒，我把它交給了林素清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