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真帳沒有燒,我把它交給了林素清。」
陸懷川的話還留在聽筒里,方錚已經叫接線員通知紅星,棉衣不得先行拆動,箱鎖和屋門封條都要保留。
蘇令儀把電話放回去說道:「陸懷安也回紅星,他翻過箱子,拆衣領時必須在場。」
方錚問道:「你不怕他看見帳里寫了什麼?」
「他看不見才會說帳是後來補的,讓他當面認紙和批號,省得回縣裡再改口。」
陸懷安說道:「我沒有義務陪你們來回走。」
「協查手續寫著配合核查,你若不走,公社民兵可以來接。」
「方錚,你還沒資格給我定罪。」
「我沒定,縣招待所搜出的複寫紙,假公函和你認下的蛇,已經夠你坐進車裡。」
回紅星的車停在知青點門外時,趙桂蘭正守著封條,張紅梅手裡攥著蘇令儀那把箱鎖。
「你們可算回來了,陸懷安走後,後窗外有人踩過泥,我沒讓誰靠近。」
方錚蹲下看了兩眼。
「鞋印朝外,只有一排,應當是先前守後門的民兵留下的,記錄尺寸便行。」
張紅梅把鎖交給蘇令儀。
「箱子沒動,棉衣也在原處,我隔著窗看了幾次,連床板都沒叫人碰。」
「辛苦你了,等會兒拆衣領,你和趙主任都留下。」
陸懷安站在門外說道:「一屋子女知青,我不進去。」
蘇令儀把門推開。
「你撬鎖時沒有避嫌,現在倒講究了,站在門口也能看清。」
箱蓋掀開後,舊棉衣仍壓在最底下,右邊袖口留著一塊洗不掉的黃痕,領子比尋常衣服厚了一層。
方錚問道:「先拍照還是先拆?」
「先量針腳,再看陸伯父信上畫的線。」
陸衍洲將老槐樹下收到的信遞來,紙角那段針腳共有七針,棉衣後領正中也留著七針深線。
蘇令儀沒有接剪刀。
「你來紅星那天已經拿到這封信,為何看到棉衣也沒提醒我?」
「當時公函剛丟,我不知道送信的人和偷公函的人是不是一路。」
「後來在北嶺呢?」
「蛇從竹筒里出來以後,我更不能叫你獨自拆,若衣領里放的是藥粉,開箱的人先出事。」
「你可以告訴我四個字。」
「我說了,你會等我一起開嗎?」
蘇令儀看著他右腿新換的紗布。
「至少不會讓你帶著傷先擋在箱子前。」
「所以我沒說錯,你不會等。」
趙桂蘭把剪刀擱到桌邊說道:「你們兩個要算誰瞞了誰,等衣服拆完再算,封條開久了不好重新貼。」
蘇令儀拿起剪刀,沿七針深線逐根剪開。
領口裡面先露出一層油布,油布裹著巴掌寬的黑布冊子,旁邊還有一封折成窄條的信。
陸懷安往前走了一步。
周成橫過胳膊說道:「站門檻外,你剛才自己說不進女知青屋。」
「我只看帳,不碰東西。」
「看得見,別把腳伸進來。」
方錚戴好手套,將黑布冊子放到桌上。
「二十四頁,第一頁六月初七,封皮和陸懷川說的相同。」
蘇令儀翻到最後一頁,夾層里落出一張工傷登記,左手小指一欄蓋著縣西倉庫的紅章。
張紅梅湊近問道:「這人真少了半截手指?」
「登記寫著機器擠傷,陳守義左手小指從第二節缺失,時間是十二年前。」
陸衍洲翻開中間幾頁。
「六月初九,兩箱烏頭由陸懷安簽收,車牌與藥事錄夾條相同,六月初十換成八箱常用藥封條,準備送往三個公社。」
陸懷安說道:「這本帳沒有採購處公章,誰都能寫。」
「每箱封條號都在,採購處能查領用存根,你若說是補寫,便把十一年前的封條底冊一併翻出來。」
「舊底冊早燒了。」
賀師傅沒有跟來,方錚便取出縣藥房抄件。
「藥事錄記了其中三隻封條號,與真帳一字不差,林素清不在倉庫,她只能從送到縣藥房的驗貨夾條上抄。」
陸懷安說道:「蘇建國也接觸過兩邊的帳,他想寫多少便能寫多少。」
蘇令儀把冊子轉向門口。
「第十一頁有你的左手指印,右側缺口與假簽那張複寫紙能對上,你先前已經認過摹簽,這一頁還要推給誰?」
陸懷安沒有再往桌上看。
方錚指著最後兩行問道:「這裡寫著陳守義於六月十一日晚離庫,去向不明,這一筆是誰補的?」
蘇令儀拿起窄信,封面寫著林素清親啟,落款只有一個陳字。
「郵戳是六月二十八日,倉庫失火在六月十二日,寄信的人至少晚了十六天。」
陸衍洲說道:「先看信。」
蘇令儀拆開封口,信紙只寫了半頁,字跡與真帳前十五頁相同,末尾還按著缺半截的小指印。
「素清同志,我沒有死,火里的人是周萬成,他借走我的衣服和驗貨牌,說陸副科長要他替一夜班。」
方錚提筆問道:「後面還有什麼?」
「我在東嶺躲了十六天,六月二十七日才敢托人寄信,陸懷安已派人找我,真帳若落在你手裡,請交陸懷川。」
陸懷安說道:「一個陳字不能證明寫信的人還活著,郵戳也可能由別人代寄。」
「缺指印的位置與工傷登記相合,紙上還記著真帳第十七頁錯寫的箱號,這處錯字沒有出現在藥事錄里。」
「林素清可以照著帳寫一封假信。」
蘇令儀將信翻到背面。
「她若想替陸懷川脫罪,早該拿出來,何必縫進衣領,直到去世都沒有公開?」
陸衍洲問道:「信後面那行小字是誰寫的?」
蘇令儀認得那幾個字,林素清寫藥名時收筆短,清字最後一橫總比旁人高半格。
「是我母親,她寫著屍體左手五指俱全,陳守義缺指,縣裡驗屍記錄已經被改。」
方錚問道:「她看過屍體?」
「背面還記了六月十三日清晨,縣醫院請她辨認死者衣服上的藥粉,她看見左手完整,便向負責登記的人提過。」
「負責登記的人是誰?」
「這一處被水洇了,只剩一個安字。」
門外的陸懷安開口說道:「縣裡名字帶安的人不少,別看見一個字便算到我頭上。」
蘇令儀抬起信紙。
「採購處在場人員名單只有兩人帶安字,一個是你,另一個六月十一日便去了省外。」
「名單也能補。」
「你要找的每一本底冊都燒了,留下來的每一張紙又都成了別人補的,你這套話還要用幾次?」
陸衍洲將真帳翻回周萬成那一頁。
「他是採購處臨時司機,運過兩箱烏頭,火前一晚又借走陳守義的衣服,你認識他。」
「採購處司機多,我不會個個都記得。」
「舊合照背面有你寫的字,周萬成欠陸懷安四十元,六月十二日結清。」
方錚取出從縣招待所搜來的照片。
「照片從你行李夾層找到,背面的字已由採購處會計辨過,你還說記不得?」
陸懷安抬手抓住門框。
「欠錢和倉庫失火沒有關係。」
「有沒有關係,等陸懷川到縣裡再問,你只需解釋為何替周萬成安排驗貨員的夜班。」
「我沒安排,他自己想進倉庫偷藥。」
蘇令儀合上真帳。
「方才還不記得,如今連他進倉庫做什麼都知道了。」
陸懷安咬著後槽牙,半晌才說道:「他找我要錢,我沒給,他便說要拿幾包藥抵債,我叫他滾,後面的事我不知道。」
方錚將這句話完整記下。
蘇令儀展開母親留下的另一封信,裡面沒有家常,第一句便叫她先核對陳守義的手。
末尾寫著,火後屍體身份有假,陸懷川拿走真帳也有罪,二者都不能混作一件事,令儀若見此信,只認紙上實證。
陸衍洲問道:「她給你留了什麼話?」
「她叫我別替任何人遮,也別因誰是長輩便少問一句。」
「包括我父親?」
「包括蘇家,也包括陸家。」
陸衍洲將木杖靠到桌邊。
「那便照她寫的問,我陪你把兩家的帳都攤開。」
蘇令儀把信遞給方錚封存,最後看向那張火後寄來的薄紙。
「郵戳是真的,缺指印也是真的,縣西倉庫認錯了死者,陸懷川當晚看見的人另有身份。」
方錚收緊證物袋封口。
「重新開驗屍卷宗,先查周萬成的籍貫和家屬,舊案里的死亡證明全部暫停使用。」
張紅梅扶著桌邊問道:「十一年前,縣裡埋的到底是誰?」
蘇令儀看向站在門外的陸懷安。
「倉庫里燒死的那個人,根本不是驗貨員陳守義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