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陳守義今晚會到縣裡,但他點名只見蘇令儀。」
陸衍洲說道:「她可以見,我在門外。」
沈秋棠轉向他。
「陳守義沒有說見你。」
「我聽得懂。」
蘇令儀將檔案袋交給方錚。
「陸衍洲留在記錄室,方錚和趙桂蘭都在場,陳守義若只肯單獨見我,那便先讓他說明理由。」
陸懷安冷笑道:「活證人還沒露面,你們已經替他定好誰能聽,待會兒說出來的話還算幾分?」
「你也去縣裡,隔門聽不見便看記錄,誰都不會替你刪一句。」
「我不去。」
方錚收起證物袋。
「那就由周成和李強送你去,車裡坐和人扶著走,你自己選。」
回縣裡的路上,陸衍洲坐在蘇令儀對面,木杖橫放在腿邊,車輪碾過土坑時,他右手撐住車板,沒有碰傷腿。
沈秋棠看過紗布說道:「蛇毒剛清,針腳又裂,你跟著進山做什麼?」
「真帳在她箱裡。」
「帳比命要緊?」
「她進北嶺救我時也沒先問值不值。」
蘇令儀說道:「這筆別記成情分,我救的是人,換成別人躺在那裡,我也會救。」
陸衍洲問道:「換成陸懷安呢?」
「先解毒,再交給方錚。」
「行,至少順序在他前面。」
沈秋棠把視線移到車窗外。
「你從前不拿這種話試人。」
「從前沒人每回都說不護我,手卻總伸得比話快。」
蘇令儀將他滑到腳邊的木杖推回去。
「你若再拿腿試,我下次只替你叫老秦。」
「他會先叫你替我換藥。」
「那我告訴他,你母親回來了。」
沈秋棠說道:「別拿我擋,他傷口拆過兩次,再裂便要重新縫,到了縣裡先去衛生室。」
陸衍洲問道:「你準備留幾日?」
「證詞錄完再說。」
「錄完以後又走?」
「住處會留給你。」
「地址是真的?」
「你可以叫方錚核對郵戳。」
蘇令儀看向兩人。
「你們母子若每句話都要帶一件證物,縣裡的袋子未必夠用,先把該問的問完,剩下的回陸家算。」
沈秋棠說道:「我沒有說要回陸家。」
陸衍洲把木杖立在腳邊。
「我也沒請你回去,我只要一個能寄到的地址。」
車停到縣藥房後院時,天已經擦黑,方錚先將陸懷安帶進東邊記錄室,隨後叫人守住前後兩道門。
陳守義來得比約定時辰晚了半個鐘頭,他穿著洗舊的工裝,左手一直攏在袖裡,跟在身後的青年正是老槐樹下送信的人。
蘇令儀沒有叫他的名字。
「把左手給我看。」
男人將手伸到燈下,小指從第二節齊根缺失,斷口留著一道陳年舊疤。
「林素清教你先看這個?」
「她留信說,名字可以借,衣服可以換,手上的舊傷換不了。」
陳守義坐到桌邊。
「你長得不像她,說話倒一樣,先把藥事錄第三冊翻到六月初九。」
方錚將抄件放到桌上。
「原件已經封存,這份有縣藥房和公社兩邊蓋章。」
陳守義逐行看完,又翻過真帳複印頁。
「封條號對得上,林同志沒有叫我白躲十一年。」
蘇令儀問道:「你帶回了什麼?」
青年從貼身口袋裡取出半張借條,缺口彎向右側,安字上留著一塊暗褐色舊痕。
方錚將陸懷川那半張放在透明紙下,兩邊缺口貼合,紙上的四十元也連成完整一行。
陸懷安隔著半開的門說道:「紙能拼上,只能證明周萬成欠過錢。」
陳守義沒有回頭。
「背面還有一行,六月十二日子時前,陳換周,帳歸陸。」
陸懷川將兩張紙翻過來,背面的字被撕口分開,合上以後果然連成一句。
「這是周萬成的字,他替採購處填過送貨單。」
方錚問道:「陳換周是什麼意思?」
「六月十一日晚上,陸懷安叫我去東嶺接一車藥,說倉庫夜班由周萬成替,他又叫周萬成穿我的工作服,掛我的驗貨牌。」
蘇令儀問道:「你為何把衣服借給他?」
「周萬成說陸副科長要查夜班喝酒,我若不走,前幾個月的傷殘補助就不給批,我當時信了半句,衣服借出去,人沒去東嶺。」
「你去了哪裡?」
「繞到倉庫西牆,周萬成欠我二十元,陸懷安欠他四十元,他們兩個在守夜棚里吵,我想聽聽這筆錢到底算給誰。」
方錚提筆說道:「你聽見什麼?」
「周萬成說兩箱烏頭已經拆完,八隻箱子的封條也換好,他要拿錢回老家,陸懷安叫他再替一夜班,火起以後便算陳守義私換藥材,畏罪死在倉庫。」
門內傳來椅腳拖地的響動。
陸懷安說道:「他既聽見有人要燒倉庫,為何不去報案?」
陳守義抬起左手。
「我還沒走出西牆,繩套便纏住右腿,麻繩上抹了藥,我割斷繩子時傷了肩,追出來的人穿灰外套,右手纏著紗布。」
「你沒看清臉。」
「我看清了,你用左手拿手電,右手拿著我驗貨用的短鉤,那道鉤痕現在還在倉庫西牆磚縫裡。」
「牆早燒塌了。」
方錚接道:「西牆只燻黑了上半截,舊案照片能看見磚縫,明日便去核。」
陳守義繼續說道:「我藏進排水溝,過了半個鐘頭,周萬成從後門出來,走不到西牆便倒下,陸懷安將他拖回倉庫,還把驗貨牌重新掛到他胸前。」
蘇令儀問道:「你為何沒有救他?」
「我右腿已經發麻,爬出溝時站不住,只能繞去縣醫院找林同志,路上遇見採購處的人搜我,我才躲進東嶺。」
「你沒有看到陸懷川點火?」
「沒有,我離開時倉庫還沒起火,東牆已經鋪了煤油,油線從後窗一直引到周萬成倒下的位置。」
陸懷川問道:「你在東嶺躲了十六日,誰給你送藥?」
「第一日沒人,我用溪水洗了傷,第三日遇見修秤隊,托他們送信,信走了半個月才到林同志手裡。」
沈秋棠說道:「素清收到信以後先找我,她懷疑醫院有人盯著,沒敢直接帶藥出去。」
陳守義從青年手中接過一隻鐵皮藥盒。
「林同志替我清傷時,從右腿取出三段麻繩纖維,她分成兩份,一份留在醫院,一份叫我帶走。」
藥盒打開,裡面的油紙已經發黃,紙面寫著烏頭纖維四字,落款是林素清。
方錚問道:「這份東西為什麼沒有隨信交出來?」
「她叫我等藥事錄找到再交,單有麻繩,只能證明有人用過烏頭,證明不了兩箱貨從誰手裡出去。」
陸懷安說道:「放了十一年的麻繩,藥性早散了,紙上的字也能補。」
蘇令儀夾起一段纖維。
「麻繩結法與北嶺竹筒里的繩扣相同,內側纏了兩圈細棉線,陸衍洲傷口裡取出的纖維也有棉線,縣裡已經封存。」
「常見的繩結能說明什麼?」
「採購處捆烏頭箱用雙股麻繩,普通倉庫用三股,這段是雙股,你十一年後從舊貨里取了一截,才會和當年的繩一樣。」
陸懷安隔著門縫看向藥盒。
「陳守義活著卻不回縣裡,他的話只為自己脫罪。」
陳守義說道:「我若想脫罪,繼續當死人最省事,今日回來,是林同志臨走前叫我別把別人替我擔的帳帶進棺材。」
「周萬成已經死了,你想說他臨死前告訴你什麼,也沒人能對。」
陳守義把半張借條按在桌上。
「他倒在排水溝邊時醒過一回,抓著我袖口說了一句話,我聽清以後才知道,倉庫那晚還等著另一個人。」
陸懷川問道:「等誰?」
陳守義抬頭看向他。
「周萬成進倉庫以前還醒著,他親口說,陸懷安要殺的人其實是陸懷川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