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那兩箱烏頭最後送進紅星,收貨單上籤的人,是你父親蘇建國。」
蘇令儀沒有避開那張調撥單,手指停在被藥水洗過的姓氏上,問道:「周萬成把紙交給你時,有沒有說這張單從哪裡來?」
陳守義說道:「他說單子早就備好了,紅星有人接貨,只要縣西倉庫把兩箱拆開,半箱先走紅星,剩下的再換封條。」
「他說過接貨人的名字嗎?」
「沒有,他只說蘇家有人等著。」
陸衍洲從門邊走回桌旁,說道:「蘇家有人和蘇建國,是兩句話,先查指印,再認字。」
蘇令儀抬頭看他:「你不用替我父親拆開問。」
「我在拆證據,你若把這句話算成護著蘇家,那便算,調撥單也不會因此少一個字。」
方錚將薄紙鋪到玻璃板上,說道:「右手拇指印保存得比簽名完整,蘇建國人在什麼地方?」
趙桂蘭答道:「昨天回城處理王家的補貼帳,街道辦能找到他,紅星衛生站的舊人也能叫來。」
「今晚先打電話,明早帶人和身份證明到縣裡,誰都不要先告訴他調撥單寫了什麼。」
蘇令儀問道:「怕他提前準備說法?」
「也防別人替他準備,陸懷安在縣裡經營多年,舊案剛開,消息走得比車快。」
陸懷川說道:「省採購處當年的調撥單,每張都有流水號,這張右下角只剩四七,前面的號被折掉了。」
陳守義接道:「完整編號是紅衛調零四七,周萬成塞給我時,左邊還沒有裂口,是我藏在鞋底磨掉的。」
趙桂蘭看著紙角,說道:「紅星衛生站用過紅衛兩個字,後來改成紅醫,這張底單應當出自公社,不是縣西倉庫現填的。」
方錚問道:「衛生站的收貨章由誰保管?」
「蘇建國管藥櫃,章在會計抽屜,領用要記冊,六月初九那頁偏偏沒了。」
蘇令儀說道:「下一頁還在嗎?」
「在縣裡舊庫,去年清帳時我看過,六月初十寫的是退回兩包紗布,字落得偏下,上一頁若墊著寫過,後頁可能留痕。」
方錚讓人去取舊冊,又將調撥單封進夾袋,說道:「在冊子送來前,誰也別拿鉛筆往紙上塗,壓痕由技術員看。」
陸衍洲把木杖挪到桌腿旁,說道:「蘇建國六月初九不在紅星,車票能證明人在省城,卻不能證明他沒提前簽單。」
蘇令儀看向他:「你也認得上面的建國二字?」
「認得,你父親給縣藥房寫過情況說明,國字收筆往裡帶,這張紙也一樣。」
「所以你方才叫我別急著認,是怕我先替他否認?」
「你母親留信叫你只認實證,我提醒一句,免得你見到家裡人的字,反倒比問陸家時少問一步。」
蘇令儀將椅子推到他腿後,說道:「坐下再提醒,你的傷口剛縫,站在這裡不會讓字跡更清楚。」
「衛生室的人說半個時辰後換藥。」
「她說的是半個時辰前。」
陸衍洲坐下,手仍搭在木杖上:「你記得倒清楚。」
「方錚記供述,我記證物經手人什麼時候會把血滴到證物袋上,各有分工。」
沈秋棠把藥箱放到他腳邊,說道:「褲腳拆開,我在這裡換,免得你走兩趟又說路滑。」
陸衍洲沒有動:「記錄室里還有人。」
蘇令儀把空屏風拖過來:「現在看不見了,你若還講究,便等傷口把褲腿粘住。」
屏風遮住半邊桌角,方錚才問陳守義:「周萬成說半箱去了紅星,數量是多少?」
「原箱每箱二十四包,他說先分走十二包,每包半斤,剩下三十六包拆進八隻常用藥箱。」
「真帳為何沒記這十二包?」
「真帳記的是兩箱整貨離庫,分貨在背帳上,背帳由周萬成拿著,火前一晚才抄到借條後面。」
陸懷川問道:「半箱送去紅星,是為了藏貨,還是另有人要用?」
陳守義搖頭:「他只說紅星那邊催得緊,接貨的人手裡有公社章,出了事也能推成衛生站誤收。」
蘇令儀問道:「那半箱用什麼裝?」
「舊紗布木箱,外面刷過白漆,箱蓋內側有縣西倉庫的三角烙印。」
「麻繩也在箱裡?」
「原箱繩拆下後塞進空處,捆烏頭的雙股繩沾過藥粉,搬貨的人都戴手套,普通人不知道不能徒手碰。」
沈秋棠隔著屏風說道:「北嶺竹筒上的繩若出自那半箱,箱子十一年裡沒有處理乾淨。」
陸衍洲說道:「陸懷安能從紅星取到舊繩,說明當年的接貨人一直留著剩貨,或者把藏處告訴了他。」
蘇令儀接道:「先查蘇建國,他若認指印,半箱貨便繞不開他,他若不認,也要解釋簽名為何落在單上。」
屏風後傳來剪紗布的輕響,陸衍洲問道:「若簽名和指印都是他的呢?」
「該認的由他認,我不會替他改一個字。」
「我陪你問。」
「陸家的帳還沒問完,你先管好自己。」
「我父親坐在西屋簽放火供述,叔叔在看管室,母親守著驗傷表,輪不到我替誰開脫,眼下有空。」
蘇令儀把調撥單複印件推遠半寸:「你有空,腿未必有空。」
「腿聽我的。」
沈秋棠說道:「這一針若再裂,我讓衛生室給你綁到床欄上,到時看它聽誰的。」
舊收貨冊在夜裡十點送到,技術員把斜燈貼近紙面,六月初十那頁上方留著數道壓痕,四七兩個數字最先顯出來。
方錚問道:「人名能辨嗎?」
「姓的位置受過水,建國二字能辨,右邊還有一個王字,像是領章記錄,不在收貨正文裡。」
趙桂蘭將冊頁翻到前面的領章格式,說道:「每次蓋章,右邊都寫經手人,這個王字後面應當還有名字。」
蘇令儀問道:「紅星當年能替衛生站領章的王姓幹部有幾個?」
「兩個,王會計六月初已經住院,另一個是婦女隊臨時記帳員王秀芝。」
方錚合上冊子:「先別驚動她,等蘇建國到場,再問空白單和公章,他若提前把話遞過去,兩邊口供便沒法分。」
天亮以後,縣裡派出的車才回來,蘇建國進門時還穿著舊幹部服,袖口沾著夜路上的泥。
他先看見蘇令儀,腳步慢了半拍,隨即將工作證和街道證明放到桌上。
「電話只說核對十一年前的衛生站帳,什麼材料要我認?」
方錚把調撥單放到他面前:「先看日期和簽名,不碰紙,只說認識什麼。」
蘇建國盯著建國二字,看了許久才問:「這張單從誰手裡找到的?」
蘇令儀說道:「陳守義,半箱烏頭憑這張單進了紅星,你先回答字是不是你的。」
「像。」
「我問是不是。」
「單上姓氏被洗過,只憑兩個字不能認整張單。」
方錚拿出印泥:「那便先留十指指印,與調撥單上的右拇指對照,技術員當場做初檢,正式結果另送鑑定。」
蘇建國依次按完,技術員將右拇指紋樣放到放大鏡下,兩張紙並排比了三處,便抬起頭。
「調撥單是斗形紋,蘇建國右拇指是箕形紋,中心和分叉都對不上,紙上的指印不是他的。」
趙桂蘭鬆開攥著衣角的手:「那簽名也可能是別人摹的。」
蘇令儀沒有接這句話,只問:「爸,指印不是你的,字呢?」
蘇建國把手上的印泥擦了兩遍,紙巾折到第三層仍留著紅痕。
「令儀,這件事先讓我單獨跟你說。」
「沒有單獨,真帳和驗傷表都在這裡,陸家怎麼問,蘇家也怎麼問。」
「你母親當年也知道這張單。」
「她若知道,會留下她那一份證據,你只說你做過什麼。」
蘇建國看向桌旁的陳守義,又看了一眼調撥單上的日期,終於把擦紅的紙巾放下。
「這張調撥單上的建國二字,是我親手寫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