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令儀,你手裡的家屬同意欄,就是我當年簽的轉學申請。」
蘇正廷的話從聽筒傳出來,蘇令儀讓技術員把殘紙貼到透光板上。
「轉學申請用什麼紙?」
「省機關家屬登記表,右上角印著藍色編號,頁腳有教育處存根。」
「這張紙沒有藍色編號,也沒有教育處存根。」
「我簽字時有,正勛把簽名那一欄裁下來,貼到了別的表上。」
方錚拿起九號病員表。
「紙邊有漿糊,簽名欄確實從另一張紙上裁下,貼合時間與名單墨跡接近。」
林素清問道:「蘇正廷,你把女兒交給蘇正勛安排,為什麼沒有親自去看她上的車?」
「我當晚被通知去南方查倉庫,父親說家裡的事由正勛處理,等我回來,令儀已經送到親戚家。」
蘇令儀說道:「我沒有去親戚家,那晚母親沒有回來,蘇家把我留在老宅,誰也沒提轉學。」
「我回省城時,正勛說警告已經撤了,臨時申請便沒再用。」
「他撤的不是申請,是準備把我送進東河的車。」
電話那邊安靜下來,蘇令儀把聽筒交給方錚。
「請保衛處扣留蘇正勛,先查他辦公室的裁紙刀和十一年前的教育處檔案。」
蘇正廷重新開口。
「令儀,讓我去見正勛,我要當面問他。」
「你留在電話室,誰也不見,九號名單鑑定完以前,你簽過的每張空白紙都要交代。」
「我沒有替他遮掩。」
「你把女兒的轉學申請交給他,十一年後還拿他是我叔父攔我封老宅,這已經夠記錄兩頁。」
陸衍洲接過她放下的聽筒。
「蘇伯父,陳紹文帶槍離開舊磚廠,接走他的人可能與當年司機有關,你若知道司機姓名,現在說。」
「司機叫陳廣生,是陳紹文的叔父,九年前報過病退,住址在省城西郊。」
「陳廣生有沒有來過蘇家?」
「送過兩次物資,第二次便是令儀放學路線被塞進信封那天。」
「你當時為什麼沒查他?」
「我去車隊找過,檔案寫他在外地出車,正勛拿調度單替他證明。」
蘇令儀重新拿回聽筒。
「又是一張可以補寫的單子,你們這些年靠空白紙活得倒安穩。」
「令儀,我會把知道的都交出來。」
「先別說會,把蘇家老宅那兩封警告信找出來,封口由技術員拆。」
電話交回接線員以後,方錚讓人把九號名單封存,又安排東河派出所搜查陳廣生的舊住處。
「顧明珠必須看這張名單,她若仍說沒見過,便讓她解釋墨和限制探視單為什麼一致。」
林素清攔住證物盒。
「別把原件拿到她面前,她見過名單的缺角,給她看拓片,她若能說出缺掉的字,便是自己認了。」
蘇令儀看著母親。
「你這十一年沒有白等。」
「我等的不是今天這句,你若晚到半日,陳紹文燒了鐵箱,名單仍是一張廢紙。」
「我已經到了,剩下的話等她認完再說。」
顧明珠被帶到醫務室時,先看見站在線外的陸懷川,又看見陸衍洲膝上的病情表。
「你們把鐵箱開了?」
方錚沒有答,直接把九號名單拓片放到桌面。
「這一欄寫的什麼?」
「紙爛成這樣,我認不出來。」
「年齡七歲,省機關家屬院,家屬同意欄貼過一張裁下的簽名,你仍認不出來?」
「清理組接收過不少家屬病員,我不負責擬名單。」
蘇令儀將限制探視單放到拓片旁邊。
「墨相同,寫字的人也相同,九號姓名是誰?」
「十一年前的字,我沒法認。」
林素清從藥包里取出那張舊照片,只露出照片正面,沒有讓她看背字。
「你拿這張照片問過我,孩子若送來,左手還是右手方便打針。」
顧明珠的視線落到照片右下角。
「照片缺了一塊。」
方錚問道:「我們沒有告訴你原照片缺角,你怎麼知道?」
「我看見紙邊不齊。」
「照片還裝在透明袋裡,露出的正面四邊完整,缺角在背面右上,你坐的位置看不到。」
顧明珠收回目光。
「林素清既然說我拿過,我知道缺角也不奇怪。」
蘇令儀把照片翻到背面。
「缺角上原來寫了什麼?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
「你若不知道,為什麼十一年裡一直找這一角?」
顧明珠看向林素清。
「你把它也藏進鐵箱了?」
林素清沒有回答,技術員卻從九號名單的紙套里取出一塊三角形相紙。
相紙與照片缺口合上以後,背面拼出半行字,前面是令儀,後面還有九月十九日接入。
方錚指向最後兩個小字。
「這是誰寫的?」
顧明珠說道:「周萬成。」
「周萬成寫令字,末筆向左收,這裡的令字向右帶鉤,和你的探視單一致。」
「字跡可以仿。」
「你連這兩個字寫法不同都知道,剛才卻說認不出九號姓名。」
顧明珠把手套邊沿往腕上拉了拉。
「名單沒有執行,蘇令儀沒有進東河,拿一張作廢的紙問十一年,能證明什麼?」
蘇令儀將拓片推到她面前。
「證明你準備過,證明你拿我的名字控制林素清,也證明陸懷川簽字前,你們已經試過一個十四歲的孩子。」
「陸衍洲誤闖庫房,發熱來自受潮藥材,不是試藥。」
沈秋棠把病情表翻到用藥欄。
「藥量寫了三次,每次間隔四個鐘頭,誤觸不會按時增加劑量,第三次用藥後體溫升到四十一度,你還簽了繼續觀察。」
顧明珠看向陸懷川。
「你當年看過這張表,照樣帶兒子離開,沒有報案。」
陸懷川站在線外答道:「我簽過假帳,也帶走了證人,我會認,你不用拿我的罪替自己減一行。」
「陸懷安才是試用藥的經手人,他把衍洲帶進七號庫,又把藥表交給周萬成,你們為何不問他?」
陸衍洲說道:「因為他不在這裡,你在。」
「你以為他救了你?」
「我只知道林素清守了我兩夜,許致遠處理過藥液,父親簽了空白單,你若有陸懷安害我的證據,拿出來。」
「鐵箱第三層有一封信,封面寫著懷安親啟,裡面是他向省里申請繼續試用的報告。」
方錚看向技術員。
「第三層只找到轉運單,沒有信。」
顧明珠的手停在袖口。
「陳紹文拿走了。」
蘇令儀問道:「你怎麼知道他拿的是信?」
「他負責整理舊檔,見過目錄。」
「鐵箱目錄沒有寫信件內容,只標了一件私函,你卻知道收信人和報告內容。」
顧明珠沒有再答。
林素清將一張發黃的信封放到桌上。
「你說的是這封,我在周萬成封箱前換出來了,裡面沒有繼續試用申請。」
顧明珠盯著封口。
「你拆過?」
「沒有,信封上的蠟印屬於陸懷安,開封以前,先讓陸懷川認。」
陸懷川沒有靠近,只看了封蠟的缺口。
「是懷安的私印,右邊缺了一粒,他從不用紅蠟,這層紅蠟後來補過。」
技術員剝開外層紅蠟,裡面露出灰黑色舊蠟,封口保持完整。
信紙取出以後,方錚先念日期,再念抬頭。
「九月十七日,致省醫藥事故調查處,東河試用藥已造成一人高熱昏迷,另有兩人肝損,清理組仍準備增加未成年觀察對象,請立即停用並扣押顧明珠。」
顧明珠伸手去拿,李強擋住桌邊。
「這封信沒有寄出,陸懷安留下副本,不能證明調查處收到過。」
蘇令儀問道:「你怎麼知道沒寄出?」
「若寄出,省里早已來人。」
林素清從信封夾層抽出一張回執。
「調查處收到了,簽收日期九月十八日,收件人姓蘇。」
方錚接過回執。
「名字後兩個字被墨塗了,技術員可以起層。」
藥水滴在墨塊邊緣,覆蓋的黑色逐層褪開,先露出一個正字,隨後是提手旁的起筆。
蘇令儀看著最後一字顯出來。
「蘇正廷。」
電話在這時響起,接線員說省機關保衛處有急報,蘇令儀拿起聽筒。
「蘇正廷還在電話室嗎?」
「十分鐘前有人持您的手令把他接走了,手令蓋著縣局公章,我們剛核過,公章是假的。」
「車往哪裡走?」
「西郊方向,接人的司機登記叫陳廣生。」
方錚已經示意李強通知沿線封路,聽筒里又換了一個人,蘇正勛正在保衛處接受詢問。
「令儀,十一年前那張事故回執不是你父親簽的,他當時在南方,調查處有人借了他的名字。」
「誰借的?」
「我只見過回執存根,簽收人右手戴著舊皮手套,陳廣生叫他陸同志。」
陸衍洲抬起頭,許致遠也看向自己開裂的手套。
蘇正勛在電話那邊繼續說道:「那個人不是許致遠,他登記的全名是陸懷安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