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陸衍洲不是在家裡等我,他當晚就在東河七號庫。」
陸衍洲將那張窄紙翻過來,背面留著幾道被水泡散的字,第一行寫的是自行到站。
「我為什麼會來東河?」
「你在我書桌里看見了陸懷安的信,以為他在轉運場出了事,躲進運藥車跟了過來。」
「信里寫了什麼?」
「他讓我別替省倉簽受潮覆核單,還寫七號庫有人拿病員試藥,我看完便燒了。」
「你沒有燒乾淨,我撿到半角紙,所以跟了車。」
陸懷川把帶來的第三冊舊帳放到地上。
「你記得?」
「只記得車裡藥味重,後面的事一直當成發燒做的夢,我還夢見一個女人把窗戶封住,讓我別碰地上的白粉。」
林素清說道:「窗是我封的,你鞋底沾了藥粉,許致遠替你洗過兩遍,顧明珠仍說要留你觀察。」
許致遠抬起戴手套的右手。
「你搶過藥瓶砸我,玻璃劃開手套,試用藥液進了傷口,這道灼傷便是那時留下的。」
陸衍洲看著皮手套裂開的邊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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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若救過我,為什麼失蹤以後不來找陸家?」
「陸懷川簽了銷毀單,我去找他,只會讓顧明珠知道林同志還活著。」
「這話聽著周全,可你今天引走林素清時,仍沒有先通知我們。」
「我不知道你們查到哪一步,也不知道你還信不信十一年前的夢。」
蘇令儀將病情表移到陸衍洲膝上。
「現在記得多少便說多少,不用替誰補齊,那兩天的記錄還有藥量表。」
陸衍洲看向她肩側換過的紗布。
「你不問我有沒有瞞過你?」
「十四歲發熱昏睡也算瞞案情,方錚得先給你補一副手銬。」
「你若替我記供述,我可以少挨一副。」
「想得倒省事,你父親的帳還沒問完。」
陸懷川說道:「你不用替他隔開我,他若要問,今天都問清楚。」
「我沒替他隔,我怕你們父子一人認一句,最後把四十七箱藥都認到陸家頭上。」
方錚翻開原帳前頁。
「七箱受潮藥材改成四十七箱,其中三十箱記作銷毀,實際送去了臨江七號院,十箱留在東河試用,領用人簽的是許致遠。」
許致遠立即答道:「簽名是我寫的,數量不是,顧明珠讓我領兩箱退熱針劑,單子後來被換過。」
「你能證明嗎?」
「第二聯在醫務室牆縫裡,陳紹文今天找的便是那張,他拆了藥櫃,沒有找到。」
林素清走回窄門,從夾牆內取出一隻扁藥盒,盒底貼著兩層舊標籤。
「許致遠把領用聯藏在下面,我帶藥盒去了臨江,顧明珠搜過三次,只撕掉了上層標籤。」
技術員揭開泡軟的紙角。
「第二聯寫兩箱,藥品批號一致,領用日期也是九月十六日,第一聯被人把二改成了十。」
蘇令儀指向原帳邊緣。
「改數字的人用紅藍鉛筆,招待所服務員說陳紹文今早借過同樣的鉛筆。」
顧明珠不在這裡,陳紹文卻帶走了清理組公文箱,這張改過的第一聯為何還鎖在箱中,已經有了另一層意思。
「陳紹文要拿走的未必是原帳,他想找那張能證明許致遠只領兩箱的第二聯。」
方錚合上藥盒。
「第二聯留下,第一聯便證明有人增了八箱藥,若第二聯被燒,許致遠會替所有試用藥背帳。」
許致遠看著林素清。
「我說過該把藥盒交給縣局,你一直不肯。」
「十一年前縣裡接到過匿名材料,第二天材料便回到顧明珠桌上,我憑什麼把最後一張紙交出去?」
蘇令儀問道:「那份匿名材料是誰送的?」
「陸懷安,他離開東河前托車站職工轉交,縣裡沒有立案,只說省清理組有權自行覆核。」
陸懷川接道:「他回來以後同我吵過一場,說我簽了不該簽的紙,我問他藥去了哪裡,他不肯說。」
「你們兄弟都知道對方藏著話,卻各自查了十一年?」
「他怕我再拿衍洲冒險,我怕他已經替清理組運過藥,誰也沒有把手裡的帳攤開。」
陸衍洲撫平病情表的一角。
「你們保護人的辦法,是讓人連自己受過什麼都不知道?」
「我做錯了,這句話你不必替我留餘地。」
「那就寫進供述,別只對我說。」
方錚讓記錄員補上原話,又從鐵箱第二層取出九份病員表。
「這些人都沒有真名,只寫編號,林靜排在七號,無姓名少年排在八號,九號欄被整行劃掉了。」
蘇令儀俯身看去。
「九號為什麼沒有用藥記錄?」
林素清伸手指向紙邊的日期。
「九號原定九月十九日送進七號庫,周萬成把原帳藏起來以後,試用被迫停了。」
「九號是誰?」
「當時沒有寫姓名,只有年齡和家屬單位,七歲,省機關家屬院。」
陸懷川走到警戒線邊。
「省機關家屬院裡七歲的孩子不少,不能只憑這個認人。」
林素清沒有看他。
「顧明珠拿過一張照片給我看,孩子扎兩條辮子,背著書包,照片後面寫著令儀。」
陸衍洲撐住木杖要起身,蘇令儀按住他的肩膀。
「先坐著,這張表沒有姓名。」
「照片有。」
「照片也可能拿來逼她,不代表人真會送到東河。」
林素清把貼身鑰匙的布套拆開,內層藏著一片折成指甲寬的薄紙。
「我從名單上撕下來的,十一年沒敢展開,紙脆了,技術員來處理。」
薄紙在濕板上展開以後,斷開的墨線重新拼到一起,九號欄後面露出半個蘇字。
技術員沿裂口接上另一片箱內碎紙。
「姓名是後來補寫的,墨色與顧明珠簽限制探視單所用的墨一致,三個字可以認全。」
蘇令儀看著紙上的名字。
「她用我逼你停查,也用陸衍洲逼陸懷川簽字,兩個孩子都沒有真正進試用名單。」
林素清把藥包放到桌邊。
「陸衍洲已經進過,他活著出來了,他們才想再找一個年齡更小的人,看看藥量減半會有什麼結果。」
「母親,你留下是為了守原帳,還是因為他們拿著我的名字?」
「起初為了帳,後來每次準備回去,這張名單都會被送到我住處,我不敢賭他們找不到你。」
「父親知道名單嗎?」
「蘇正廷只知道有人拿你的放學路線警告他,他沒看過九號欄,蘇正勛看過。」
方錚問道:「你親眼見過蘇正勛拿這張表?」
「九月十八日,他在臨江七號院出現過,隔著門問顧明珠,九號要不要換到省城觀察。」
陸懷川抬起頭。
「那天蘇正勛明明在省機關開會,簽到簿上有他的簽名。」
「你簽過空白覆核單,還要拿簽到簿替他作證?」
林素清一句話截住他,轉身從鐵箱底部抽出一張車隊用油票。
「這是他去臨江用的車,車牌和司機編號都在,司機姓陳。」
蘇令儀接過油票。
「陳紹文的陳?」
「陳紹文當年是車隊記錄員,後來才做顧明珠的秘書,他知道許致遠沒死,也知道我認得他的臉。」
東河派出所的人從外面進來,將沿線攔查回電交給方錚。
「陳紹文的車在舊磚廠找到了,車內沒人,公文箱還在,箱裡少了一把手槍。」
方錚問道:「車轍往哪裡去?」
「舊磚廠後面接省道,路邊停過一輛縣牌吉普,附近工人說開車的是個上年紀的男人。」
蘇令儀將油票和回電並排放好。
「陳紹文沒有獨自逃,他在等十一年前給蘇正勛開車的人。」
技術員繼續清理九號欄,姓名下方還有一行較小的附註,前半截被墨塊遮住,後半截留著家屬同意四個字。
「家屬同意欄有簽名嗎?」
「有,紙片缺了右角,只剩姓氏和名字第一筆,姓蘇。」
蘇令儀看向林素清。
「你說父親沒看過這張表,簽名又是誰寫的?」
「我不知道,周萬成把紙交給我時,這一欄已經簽了。」
陸衍洲將那片薄紙移到側光下,簽名下面露出被墨蓋住的收筆。
「令儀,這個蘇字和你父親寄回縣裡的回信寫法一樣。」
蘇令儀沒有把紙拿走。
「技術員鑑定,電話接省機關保衛處,我要問他原話。」
電話線路接通以後,蘇正廷先問林素清是否安全,蘇令儀沒有回答。
「九號觀察名單上有我的名字,家屬同意欄簽著蘇姓,你簽過沒有?」
電話那邊傳來翻紙聲。
「我沒有見過觀察名單,也沒有同意任何人帶走你。」
「九月十九日前後,你簽過幾張空白紙?」
「只簽過一張省機關家屬臨時轉學申請,正勛說蘇家收到警告,送你去外地住一陣更安全。」
「那張申請交給誰了?」
「蘇正勛,他說由物資審批處安排車輛。」
蘇令儀看著九號欄殘缺的右角。
「父親,你簽的那張紙,沒有送去學校。」
「令儀,你手裡的家屬同意欄,就是我當年簽的轉學申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