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四號樣本,是陸衍洲的。」
陸衍洲從車內伸出手:「把瓶子拿近些,我看蠟層下方。」
沈秋棠擋住證物袋:「你只能隔著看,不能碰。」
「封蠟右側有兩道裂口,名字若是後來貼上去,紙邊會留在第二層蠟上。」
技術員將燈轉到瓶側:「紙簽壓在第一層裡面,外面添過三層蠟,最早封存時間應當在十一年前。」
蘇令儀問道:「七號庫給他抽過幾次血?」
陸懷安答道:「第一次用藥前一次,第二次用藥後兩次,許致遠換藥以後又抽過一次。」
「哪一次被顧明珠帶走?」
周萬成扶著窗框坐下:「第二次用藥後的第一管,衍洲當時高熱,右腕起紅斑,顧明珠說要送省里覆核。」
陸衍洲看向賀文英:「十一年前的樣本交到你手裡,九年前又放進九號留樣瓶,誰提出把兩份血放在一起?」
「蘇崇山,他要我用七號的反應作參照,半支藥若沒有造成同樣結果,他便同意九號繼續觀察。」
蘇令儀問道:「繼續觀察,是留一份病情表,還是繼續給藥?」
「第一針以後,他要求停用,清理組沒有答應。」
「你方才說,他用我和陸衍洲作比較,確認半支藥沒有造成同樣結果,便同意繼續觀察。」
賀文英扯了兩下被綁住的手腕:「他以為觀察只查體溫和血樣,蘇正勛告訴他,第二針已經換成普通退熱藥。」
「蘇正勛說什麼,他便信什麼?」
「九號是他的孫女,藥也是在他眼前打的,他沒理由幫顧明珠害自己的家人。」
周萬成說道:「蘇崇山要保的先是蘇家,他答應顧明珠完成一次減量試用,換蘇正廷從清理組名單里撤出來,也換蘇家舊帳不被複查。」
蘇令儀沒有去看父親,只問道:「這句話在原帳哪一頁?」
「附頁七,顧明珠拿走原帳前,我抄過一份,後來藏進蘇家老宅。」
蘇正廷從院門外走進來:「你什麼時候進過蘇家?」
「九年前住進縣醫院以前,陸懷安把我送到後門,蘇崇山讓我交出副本,他說會替所有病員申訴。」
「副本給他了?」
「給了一半,另一半藏在東書房牆櫃後面,他拿到的那份沒有七號和九號。」
蘇正廷問道:「父親為什麼沒有告訴我?」
「他連令儀打過針都沒有告訴你,還差半本帳嗎?」
方錚讓記錄員把供述逐行念完,又指向藥瓶:「這兩份樣本需要送縣局技術室,賀文英隨車回去,周萬成先到醫院檢查。」
周萬成搖頭:「我不進後樓,縣醫院誰替顧明珠辦過事,你們還沒有查乾淨。」
「送公安醫院,門外雙崗,孟蘭在哪裡?」
「她從後門去公社郵所了,賀文英進站以前,她拿到一封蘇家寄來的信。」
蘇令儀問道:「寄給誰?」
「信封寫周萬成收,落款只有一個崇字,我沒來得及拆,她便讓我先打電話。」
賀文英說道:「孟蘭拿不到信,她替我領工資,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敢寫,怎麼會跑去郵所?」
院外傳來腳步聲,值班員帶著孟蘭回來,她從衣襟內取出一隻牛皮紙信封:「這封信下午便到了,副院長讓我燒掉,我看見落款,先藏進飯盒。」
方錚接過信封:「誰送到醫院的?」
「院辦小趙,他說省城來人放在收發室,點名交給周萬成。」
蘇正廷看見封口處的墨字,手剛抬起又收回:「這是父親的字。」
蘇令儀問道:「您多久沒見祖父?」
「半年,他一直住在省城療養院,正勛每月去一次。」
「蘇正勛被扣以後,療養院有沒有派人來過?」
「沒有,我昨晚打過電話,值班人說父親三日前已經離院。」
方錚拆開信封,裡面只有一張舊藥費單和一把銅鑰匙,藥費單背面寫著東書房第三格,交令儀親啟。
「他知道我們會找到周萬成,也知道副本藏在老宅,三日前離開療養院以後去了哪裡?」
蘇正廷答道:「蘇家老宅一直空著,鑰匙由我保管,這一把是父親書房的。」
陸衍洲說道:「既然寫給蘇令儀,便由她收,先複印再查牆櫃。」
方錚將信裝進證物袋:「這是調查材料,誰都不能私自帶走,老宅今晚查封。」
蘇令儀走到車旁:「你先回醫院抽血,四號身份需要對照。」
「你呢?」
「我去老宅。」
「牆櫃裡若有七號副本,我也去。」
「你連舊站的院門都沒有進,到了蘇家能做什麼?」
「簽樣本對照同意書,再認七號記錄上的字,坐在哪裡都能做。」
沈秋棠把擔架推到車門邊:「你們誰也別商量了,他先回公安醫院,我守著抽血,結果出來以前不許離床。」
陸衍洲沒有躺下:「舊樣本存了十一年,血型只能作旁證,紙簽和封蠟才是關鍵。」
「所以你更該留下新樣本,省得賀文英明日改口,說四號只是同姓的人。」
蘇令儀接過擔架一側:「我送你上車,再去老宅。」
「你不是說各查各的?」
「現在多一份樣本,我要看你簽字。」
「怕我不簽?」
「怕你把傷情表夾進同意書,再賴我沒有替你保管木杖。」
陸衍洲躺回擔架:「那便寫兩份,你替我看樣本,我替你看蘇家的帳。」
公安醫院取血時,技術員已經剝開四號瓶外層蠟封,紙簽露出完整姓名,日期正是陸衍洲離開七號庫後的第三日。
沈秋棠拿著針管說道:「舊樣本未必還能完成全部比對,只能先查血型和血清反應,你若發熱,今晚停止問話。」
陸衍洲挽起衣袖:「抽一管夠不夠?」
「一管夠,你別替技術室多盡責。」
蘇令儀按住同意書下角:「簽慢些,腕疼便停。」
「半支鉛筆寫不了多少字,名字還是夠的。」
「你叔父欠周萬成半支,你這半支也欠了十一年,陸家若開文具鋪,帳大概永遠對不上。」
陸衍洲寫完最後一筆:「蘇家若開藥房,帳也未必比陸家清楚。」
蘇令儀把紙交給技術員:「所以我去查,不用你替我認。」
「令儀。」
蘇正廷站在病房門口,手裡多了一隻折過的白信封。
方錚問道:「哪裡來的?」
「我方才回車裡拿外衣,從內袋找到的,父親三日前去過省機關招待所,我在那裡見了他一面。」
蘇令儀看著沒有拆封的信:「您方才說,半年沒有見過祖父。」
「我不敢承認,他讓我把這封信帶回縣裡,等周萬成出現以後再交給令儀。」
「您又替我等了三日。」
蘇正廷將信放到桌上:「這封信,是父親三天前親手交給我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