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顧同志,你打算用同情替代調查嗎?」
顧嘉明起身合上公文包:「陸同志,你曾受組織培養,應當知道調查不能只看書面證據,也要考慮反映人的身體和家庭處境。」
「身體處境可以記,結論仍要靠查證,蘇若萱說令儀借婚姻逃避調查,你先問登記是否合法,手續沒有問題,這一條便該結束。」
「登記合法不等於動機沒有問題,你三日後就要離開紅星,這段婚姻是否倉促,組織有必要關心。」
蘇令儀把陸衍洲的軍區急信往文件袋下層推了推:「顧組長,三日這個時間從哪裡聽來?」
顧嘉明沒有回答,秘書先說道:「工作組出發前,縣安置辦有人提過陸同志近期歸隊,具體日期沒有寫入材料。」
「剛才他說的是三日,你們若不知道軍區調令內容,這個數字不該從工作組嘴裡出來。」
秘書低頭翻點名冊:「可能是我準備材料時提過,縣裡有人說軍區車輛三日後到,我沒有記清姓名。」
陸衍洲撐著桌沿站起:「顧嘉明,出去談兩句,別讓秘書替你把每個來源都說成沒記清。」
顧嘉明走到大隊部門外:「你要談軍區安排,這裡不合適,蘇同志也不必跟出來。」
蘇令儀停在門內:「若談我的婚姻,我在場,若談七號舊傷,你先出示軍區委託,沒有文件便不要問。」
「令儀,我只問他是否自願登記,不涉及你不願公開的內容。」
「登記雙方都在場,憑什麼只問他?」
陸衍洲把木杖落在門檻內:「就在這裡問,她若不該聽,我也沒有必要答。」
顧嘉明看了兩人片刻:「陸同志,你和蘇令儀認識時間不長,登記時又在住院,是否有人提醒過你,這段關係可能影響任務審查?」
「提醒過,登記員問了,醫院也問了,我簽字前看過每一欄。」
「你確定沒有因為她照顧傷情,產生報恩或臨時保護她的想法?」
「她照顧過我的傷,我也幫她查過材料,這些不影響我自願登記。」
「蘇家正在接受調查,她在這個時候和軍人結婚,客觀上會讓外界誤解,你沒有考慮過自己的身份被人利用嗎?」
陸衍洲把住院證明從桌邊拿起來:「你把人看成會利用我的那一個,問題卻只問我有沒有受騙,這已經先下了判斷。」
「我見過蘇若萱,她擔心姐姐一時衝動,才請組織了解情況,她沒有要求拆散婚姻,也沒有謀取利益。」
「你見她半個鐘頭,便替她判斷沒有所求,桌上的蘇令儀你問了半天,還在追她為什麼登記,這就是你說的了解?」
顧嘉明把衣袖往上理了一截:「我不會因為誰說話柔和便相信誰,也不會因為你是軍人便停止核查。」
「那就別說她柔弱,別拿家屬通信當檢查提綱,更別讓沒有入卷的陳情信決定你問誰。」
蘇令儀從兩人中間抽走住院證明:「這些話夠了,顧組長若還要問登記動機,請寫進正式談話表,我們回桌上逐項回答。」
顧嘉明重新坐下:「好,你說材料之間存在關聯,把時間線擺出來,我會當場核對。」
蘇令儀先放下張紅梅的供詞:「前天下午,邵桂芬借蘇正勛辦公室舊章領出省機關布票,傍晚聯繫張紅梅,要求她更換試驗田木牌。」
第二張是王秀芝的筆錄:「同一天下午,王秀芝拿到糖票和轉正申請表,替邵桂芬打聽陸衍洲住處和換藥時間,還向張紅梅傳遞蘇家已經舉報的說法。」
第三張是公社覆核結論:「昨日上午,張紅梅用十二日木牌替換十五日原牌,公社查帳後確認原始日期有效,午後把試驗田改成紅星集體項目。」
顧嘉明問道:「這些能證明王秀芝和邵桂芬參與,仍不能證明蘇若萱知道換牌。」
「請看她信的第二頁,她寫試種記錄若歸大隊保管,姐姐便不用獨自擔責,這封信的省城郵戳在昨日下午三點。」
民政幹事接過信頁:「紅星決定移交記錄是昨日上午,會議結論中午才送到公社,省城當天下午便寫進信里,消息走得比公文快。」
秘書說道:「她也可能提前猜到大隊會接管,試驗田出了爭議,改成集體管理並不難想。」
「那便看第三頁,她說顧嘉明會來核查婚姻,掛號信收寄在昨日下午四點,顧組長接任通知是昨夜發到縣裡,紅星今早才收到補印名單。」
顧嘉明把信封翻到背面:「我接任領隊的決定,昨日下午已經在省里知青安置協調會上提過,參會人員知道,蘇若萱也許從家屬那裡聽見。」
「誰的家屬能參加協調會?」
「省機關相關單位派了代表,顧家有人在場,蘇家舊關係也可能得到消息。」
「請把參會名單調來,再查誰在散會後聯繫療養院,猜測不能只許你替蘇若萱用,我們也能要求來源落到人名上。」
陸衍洲把那份剪去抬頭的舊介紹信抄件放到最上方:「還有這一張,她知道九年前軍區後勤衛生宣傳組的退回材料,顧嘉明,你答應幫她補辦,是否看過原件?」
「她只給我看過抄件,我說可以向舊檔案室詢問,沒有答應一定補辦。」
「抬頭被剪掉,接收單位不明,你準備向哪間檔案室問?」
顧嘉明把抄件移到光線下:「她說原件由蘇正勛經手,退回單位可能是省軍區後勤處,我只是告訴她查詢方向。」
蘇令儀問道:「你見她時,她有沒有提九號?」
「沒有,她只說父親早年替家裡辦過介紹信,後來因手續問題作廢。」
「有沒有提七號?」
顧嘉明的手從抄件邊緣收回:「沒有,七號屬於什麼,我也不知道。」
陸衍洲說道:「你的秘書卻知道軍區三日後來車,王秀芝提前打聽我換藥時間,邵桂芬拿到的轉院手續又寫七號今晚轉走,這些消息都從同一批人里往外遞。」
秘書抬起頭:「陸同志,你不能因為我聽過軍車日期,便認定我接觸邵桂芬,我從昨晚到現在都跟著工作組,有行程記錄。」
「沒人說是你,先把消息來源寫出來。」
「縣安置辦副主任在準備名單時提過,他說陸同志即將歸隊,工作組應當趕在軍車到達前核查婚姻變化。」
顧嘉明問道:「副主任叫什麼?」
「高啟文,他昨夜把原組長送去縣醫院,回來後通知您接任,還交給我那兩頁無署名材料。」
蘇令儀把材料推回顧嘉明面前:「原組長為什麼病休?」
「通知寫急性胃病,縣醫院開了住院條,我沒有見到本人。」
「高啟文既知道軍車日期,又拿著和王秀芝同樣的話,還能決定臨時換領隊,你現在還認為這些只是家屬擔憂?」
顧嘉明抽出無署名材料,與蘇若萱的信逐句對照:「借婚姻逃避調查這句相同,仗著軍人身份壓制知青這句相同,連試驗田記錄不清也寫在同一處。」
林知音指向紙角:「這份材料用的是縣安置辦油印紙,最後一段卻是鋼筆補寫,字跡和前面不同。」
秘書接過去:「前兩頁是高副主任交的,補寫部分已經在上面,我沒見誰動過。」
顧嘉明拿起記錄本:「今天談話暫停結論,婚姻手續核查註明有效,張紅梅反映不納入知青安置評價,無署名材料單獨封存。」
蘇令儀問道:「蘇若萱的陳情信呢?」
「我會發函調取原件,核對她見過誰,誰向她提供紅星的檢查結果,以及高啟文從哪裡得知軍區車輛日期。」
陸衍洲將木杖立在椅邊:「還查不查她心地柔弱?」
顧嘉明在封存頁簽下名字:「病情寫進個人情況,不能替她免除核查,這幾封信的消息來源,我申請立刻追查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