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病情寫進個人情況,不能替她免除核查,這幾封信的消息來源,我申請立刻追查。」
顧嘉明把申請頁交給秘書,院外便響起自行車鈴,公社通信員夾著一隻牛皮紙信封進門,先看蘇令儀,又看長桌旁尚未收起的縣工作組名牌。
「省城今早交上長途車的信,縣裡讓順路捎來,收件人還是蘇令儀,說要當面簽收。」
蘇令儀接過信封,封口處只粘了一半,寄件人寫著蘇若萱,郵戳壓在今日上午九點,距離第一封信寄出還不到一天。
林知音問道:「她收到你的回信了?」
「我的回信上午十點才從公社寄走,她寫這封時,連郵局的掛號單都看不見。」
顧嘉明看著信封:「這是姐妹通信,你可以回去再拆,工作組已經決定核查來源,不必當場處理。」
「第一封信成了你點名問話的依據,第二封趕在你離開前送到,顧組長若不看,明日又會多出兩頁無署名材料。」
蘇令儀沿著信口拆開,裡面只有三頁紙,第一行便寫著姐姐二字,紙角留著兩處暈開的水痕。
她沒有往下默讀,直接將信頁放在桌面:「林知音替我記錄,顧組長若認為哪一句屬於家事,可以當場標出來。」
顧嘉明說道:「你沒有必要把私人矛盾全攤開。」
「她選擇把信送到工作組還沒離開的時辰,便不只想讓我一個人看。」
蘇令儀念道:「姐姐攀上陸同志以後,連親妹妹也不肯認,昨日還讓縣局查我手裡的舊介紹信,我病中替你擔憂,你卻把我當成害你的人。」
陸衍洲問道:「她怎麼知道回信里寫了縣局核查?」
「她不知道,我的回信還在路上,所以這句話不是在回我的信。」
顧嘉明伸手接過第一頁:「第一封信里已經提過原件,她猜到你會交縣局,並不難解釋。」
「可以先記作猜測,往下還有。」
第二頁寫得更密,蘇令儀將其中一段指給民政幹事:「她說,我把下鄉受過的苦全推給蘇家,又借陸衍洲的身份把鋪位和口糧算得清清楚楚,好像離開知青點以後便與從前沒有關係。」
趙桂蘭說道:「鋪位和口糧是今日談話才核的,昨天那封信里沒有寫,她人在省城,誰告訴她工作組會查這兩項?」
秘書翻了翻自己的記錄:「住宿和口糧屬於常規檢查,也可能由縣安置辦提前告知蘇家。」
「縣安置辦為什麼把我的個人檢查項目告知蘇若萱,她是工作人員,還是材料提供人?」
顧嘉明沒有接話,蘇令儀已經翻到下一段:「她還說,張紅梅收過誰的票,自有縣局處理,我卻不能拿一雙帶泥的鞋把所有反對意見都踩成造謠。」
縣局值班員按住證物袋:「鞋底泥樣和袖口纖維尚未對外公布,張紅梅進大隊部以後沒有離開,誰把一雙帶泥的鞋傳到省城?」
張紅梅往椅背上縮了縮:「我沒寫信,也沒見過蘇若萱,王秀芝只讓我照著紙抄話。」
「她說木牌的事鬧大了,鞋印遲早會對上,可她沒告訴我鞋已經被裝進袋子。」
顧嘉明拿過第二頁,臉上的血色退了些:「蘇若萱也許從蘇家人那裡得知,邵桂芬已經回過省城,她接觸過縣局外圍人員。」
「邵桂芬昨夜還在舊站附近,方錚的人守著路口,她沒有回省城。」
陸衍洲將信頁推回蘇令儀面前:「繼續念,既然每一條都有人替她猜,看看後面還要猜中什麼。」
蘇令儀讀到第三頁:「姐姐說試驗田已經歸了集體,種子和肥料便都有大隊替你作證,可帳冊做得再齊,也不能把私下換來的東西變成公物。」
老會計把櫃鑰匙放到桌上:「物資帳從沒有送出紅星,今日工作組也只翻了日期頁,沒有查種子來源,這話是誰先問的?」
顧嘉明拿起那兩頁無署名材料,補寫的一段正寫著試驗物資來源待核,兩邊連用詞都相差不多。
蘇令儀問道:「帳冊做得再齊,也不能遮住私人物資,這句話顧組長聽過嗎?」
顧嘉明捏著記錄本邊角,過了片刻才說道:「昨日下午協調會散會前,高啟文質疑紅星帳目由你參與整理,我說帳目齊全只能證明流向,不能直接排除私人物資混入。」
「當時誰在場?」
「高啟文,縣安置辦兩名幹事,還有我叔父單位派來的代表。」
「你離開協調會以後,聯繫過誰?」
「我給家裡打過電話,說明臨時接任工作組,今晚不回省城。」
蘇令儀將信轉到他面前:「你還說了紅星帳冊齊全?」
顧嘉明看著第三頁:「家裡問這次檢查是否麻煩,我提過一句,紅星記錄做得齊,來源還要另查。」
「蘇若萱今早九點便把你的原話寫進信里,你的家裡與療養院之間,至少有人連夜傳過消息。」
秘書說道:「顧組長只是匯報行程,不能證明他主動泄露檢查內容。」
「我沒有說他主動,信息從他這裡出去,到了蘇若萱手上,再變成對我的指控,這條路必須寫進記錄。」
顧嘉明把第二封信收入新檔案袋:「寫明我昨夜與顧家通話,談及紅星物資帳,蘇若萱來信出現相同表述,我申請核查通話接轉人。」
張紅梅忽然開口:「王秀芝也說過,顧家有人會把新的檢查題目送下來,讓我只管咬住蘇令儀,前面的事查壞了,還有後面的。」
顧嘉明轉向她:「這句話為什麼方才不說?」
「我以為她只是哄我,她還說顧家先問帳,再問陸衍洲院裡的東西,誰攔著搜,誰便有鬼。」
陸衍洲問道:「她連搜哪裡都告訴你了?」
「她說你住的小院裡有藥,有糧票,還有從部隊帶回來的東西,只要翻出一樣,蘇令儀便說不清。」
蘇令儀合上信頁:「蘇若萱寫信不是替王秀芝補話,她在催這場搜查儘快發生。」
顧嘉明的秘書翻到行程最後一頁:「工作組原計劃只查知青點和試驗田,沒有小院檢查,縣安置辦也沒有下過搜查通知。」
公社通信員還站在門口,聽到這裡才把夾在車后座的公文袋取下:「我差點忘了,除了信,公社紀檢組讓我送一份新舉報,說工作組必須今晚簽收。」
劉大隊長接過公文袋,沒有拆封:「舉報對象是誰,材料來源有沒有署名?」
「舉報人寫的是知情群眾,縣安置辦高啟文轉交,內容說蘇令儀借陸衍洲的關係,把軍需物資私下換成種子和肥料。」
顧嘉明看向第二封信中那句私下換來的東西,紙頁從他手裡滑開半寸。
公社幹事隨後跨進院門,把加蓋收訖章的舉報表擺上長桌:「這份材料要求立即封存紅星物資帳,並核查陸衍洲住處,舉報寫得清楚,試驗田的種子來自倒賣軍需物資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