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這批廢料出庫那晚,簽領人用的介紹信,蓋的是縣安置辦的章。」
顧嘉明接過底單,先核日期,再看蓋章位置:「兩年前高啟文已經任縣安置辦副主任,這種空白介紹信由他保管,但章能經多人使用,不能只憑印記定人。」
蘇令儀把無署名材料放到旁邊:「一份章不能定人,加上高志強的借調手續,補寫字跡,軍車日期和今晚這場搜查,夠不夠把高啟文列為重點核查對象?」
「夠,我會在記錄中寫明,高啟文轉交匿名材料,安排借調員送件,提供未核實的軍區行程,又與廢舊軍需倉庫的介紹信存在關聯。」
公社幹事開口攔道:「顧組長,搜查是公社依據舉報決定,高副主任只負責轉交,記錄若這樣寫,容易讓人誤以為公社配合他誣陷。」
「舉報前半部分已經核實失實,後半部分出現外部投入物,轉交人又拒絕說明舉報來源,你還想把哪些內容刪掉?」
「我沒說刪,只要求措辭穩妥,寫成舉報線索存在疑點,等待後續調查便夠了。」
蘇令儀將封存頁翻到搜查結論:「等待調查可以寫在高啟文是否主使後面,繃帶與陸衍洲和試驗田無關,今晚便有結論,這兩句不能一起等。」
顧嘉明拿起鋼筆:「寫明軍需包裝出自兩年前報廢流失物資,內部繃帶由高志強今日從縣醫院領出,投入路徑指向西屋窗戶,陸衍洲無領用和藏匿行為。」
「再寫我的物資帳已經核清,匿名舉報所稱以軍需物資換糧種和藥粉,與供銷社和農技站底冊不符。」
「可以,薄膜也註明來源為大隊舊棚拆料,三項舉報內容全部缺乏事實依據,不進入知青安置評價。」
蘇令儀看著他寫完:「還有張紅梅的反映,王秀芝教她照紙抄寫,高啟文轉來的無署名材料與抄寫內容相同,不能作為三份獨立意見。」
秘書抬頭問道:「顧組長已經決定單獨封存,還需要在結論里重複嗎?」
「封存只說明放在哪裡,結論要說明為什麼不能用,否則材料回縣以後,換個人拆開,照樣能寫成多人共同反映。」
顧嘉明在原句後補上來源重合四字:「她要求得對,寫明張紅梅供述受王秀芝指使,無署名材料轉交路徑未明,兩項表述高度相近,不得重複計入。」
陸衍洲問道:「蘇若萱的兩封信怎麼算,你見過她,又從她那裡聽過蘇令儀借婚姻逃避調查,這個判斷影響了你今天的提問。」
院中無人接話,顧嘉明將鋼筆擱在記錄本中縫:「我接觸蘇若萱以後,認為她病中陳情不至於帶著惡意,也因此把她提到的婚姻問題看得過重。」
蘇令儀說道:「惡意歸你判斷,程序只看材料,她的信沒有入卷,你卻先問我婚姻動機,張紅梅的說法沒有核實,你又把她列入點名談話。」
「是我先入為主,我會把這句話寫進工作檢查,蘇同志,今天給你和陸同志帶來的影響,我向你們道歉。」
「你的道歉不用寫給我聽,把問題落到紙上,註明你私下接觸陳情人以後未主動迴避,還把陳情內容帶入正式核查。」
秘書將手裡的本子合了一半:「若這樣記,顧組長臨時接任的檢查結果也會受到質疑,縣裡可能要求全部重查。」
「那便重查,不能為了保住一份結論,把該寫的接觸過程拿掉。」
顧嘉明重新落筆:「我於三日前在省城療養院接觸蘇若萱,收取未入卷陳情信,接任後未申請迴避,談話提綱受到陳情內容影響,現申請縣紀檢覆核本次程序。」
公社幹事側過身:「顧組長,你把自己也寫進去,縣安置辦會認為工作組失去公正性,今晚所有核驗都可能作廢。」
「帳冊底冊和縣醫院領用記錄各有單位蓋章,程序問題由縣裡覆核,事實不會因我承認判斷失當便作廢。」
蘇令儀把記錄拉到面前逐行看過:「搜查結論少了一句,紙包發現後,張紅梅提前說出藏匿位置,高志強來過投放窗口,這兩項應移交縣局調查。」
方錚說道:「縣局接,高志強已經分開關押,張紅梅今晚送回縣局,王秀芝和西街倉庫承租人也會同時傳訊。」
張紅梅抓住門框:「我只聽王秀芝說過幾句話,繃帶不是我拿來的,高志強我今天以前都沒見過,你們憑什麼把我送回去?」
「憑你知道櫃底,知道舊倉庫,還知道舉報會要求搜小院,你要證明全是王秀芝說的,回縣局逐句寫出來。」
「她說顧家會幫蘇若萱,也說縣安置辦有人接材料,可她沒告訴我叫什麼,我真的沒見高志強。」
顧嘉明抬頭:「顧家誰同王秀芝聯繫,你聽過名字嗎?」
「她沒說名字,只提過一個後勤處的人,說那人手裡有陸衍洲以前留下的東西,只要交到顧家,顧家就會相信蘇令儀在利用傷員。」
陸衍洲把木杖往身側移開:「我以前留下的什麼?」
「舊介紹信,退回證明,還有一張衛生材料領用表,她說這些能證明你早年替蘇家辦過事。」
蘇令儀轉向陸衍洲:「九年前那張剪去抬頭的介紹信,和這批舊軍需包裝屬於同一年,他們拿蘇若萱遞信,也在試探你會不會認出批號。」
方錚從公文袋裡取出縣城倉庫搜查清單:「倉庫里確實有一疊九年前的後勤舊錶,抬頭都被撕掉了,其中三張寫著七號,另有兩張蓋過省軍區後勤處衛生科的舊章。」
顧嘉明問道:「蘇若萱手裡的介紹信是否出自同一批?」
「紙張規格相同,剪口也接近,縣局需要原件才能比對,另外,高志強身上搜到一張療養院電話接轉條,今早八點有人從顧家打進去。」
「接電話的人是誰?」
「登記只寫家屬顧,號碼來自你昨晚用過的那部電話,蘇若萱九點寄信,兩次通話之間只隔四十分鐘。」
顧嘉明把接轉條夾入自己的檢查記錄:「顧家這條線由縣局查,我不參與詢問,也不再接觸蘇若萱,原件由另一組人員調取。」
陸衍洲看完倉庫清單,將其中一個簽字位置按在燈下:「方錚,這份領料單別交縣安置辦,先送軍區保衛部門,縣裡查不到簽字人的現職。」
「你認識?」
陸衍洲把清單遞迴去,紙頁邊緣露出一個被水浸開的姓氏,後面的職務仍能辨出後勤二字。
「這張領料單上簽字的人,我認識,他在軍區後勤處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