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這張領料單上簽字的人,我認識,他在軍區後勤處。」
方錚沒有當眾追問,先讓縣局人員帶走張紅梅和證物,再請顧嘉明封存搜查記錄,等院門外的人散開,才把倉庫清單送到陸衍洲面前。
「名字只能看見一個梁字,職務欄寫器材調撥,他現在還在後勤處,還是已經轉走?」
「梁紹成,兩年前任衛生器材科副科長,負責報廢物資核銷,九年前那批材料退回時,他也在庫里經手。」
蘇令儀將黃紙批號抄在空頁上:「包裝九年前入庫,兩年前列入統一銷毀,梁紹成兩次都碰過,同一批舊錶又出現在縣城倉庫,這條線沒有斷過。」
方錚說道:「軍區通報只寫銷毀數量短缺,沒有公布內部經手人,縣局起先按黑市倒賣查,倉庫承租人又掛著王家的名字,沒人把它同紅星聯繫起來。」
「他們先用王秀芝盯住令儀,再借高啟文把舉報送進工作組,紙包放進院子以後,只要我認出批號,軍區那邊便能知道我看過舊倉庫的貨。」
「你若認不出來,軍需物資四個字會落在蘇令儀身上,認出來,他們便知道你還記得九年前的舊帳,這場栽贓兩頭都能用。」
蘇令儀把那頁抄紙折好:「蘇若萱兩封信里一直催查陸衍洲的院子,她未必知道繃帶從哪裡來,但有人需要她把檢查推到這扇窗前。」
顧嘉明站在院外沒有離開,聽到這句才說道:「她接觸的人由縣局核查,顧家轉話的人也會查,我可以提供昨晚通話時間和接線員名單。」
「你提供可以,別再自己去問,她若哭著說一句替姐姐擔憂,你又要替她把缺口補成家屬處境。」
顧嘉明接住蘇令儀的話:「我已經申請迴避後續詢問,今晚的記錄也由公社紀檢與縣局各留一份,你不必再提醒我一次。」
「提醒一次沒用,張紅梅的話你當成知青意見,蘇若萱的話你當成姐妹擔憂,高啟文給的材料你當成工作依據,他們每個人都只遞一截,最後由你替他們拼完整。」
陸衍洲看向顧嘉明:「她說你容易被人當刀,未必說你參與其中,你若還顧著難堪,下一份材料照樣會從你手裡遞過來。」
顧嘉明把剛封好的公文袋交給秘書:「高啟文推薦我臨時接任時,強調我與蘇家熟悉,便於處理家屬矛盾,我當時以為這是便利,現在看,他需要的正是這層熟悉。」
方錚問道:「省城協調會是誰臨時通知你參加,高啟文又怎麼知道你會接任?」
「通知來自顧家,叔父單位說蘇家遞了陳情,請我旁聽安置協調,高啟文在散會前見過我叔父的代表,原組長當晚便被送進縣醫院。」
「原組長的急性胃病也要覆核,他若只是被人臨時調開,高啟文選擇你便有明確目的。」
「縣醫院住院條由他帶回來,我沒有見患者,明早縣紀檢會派人核病歷和接診時間,這部分寫進我的補充說明。」
蘇令儀收起自己的記錄:「顧嘉明可以被利用,高啟文也可能只是縣裡的接線人,真正想試探陸衍洲的人,知道軍車日期,知道換藥時間,還能拿到後勤廢料。」
方錚把軍區通報翻到背頁:「梁紹成上月來過縣裡,登記理由是複查舊倉庫銷毀手續,住了兩晚,接待單位寫縣安置辦,高啟文簽了食宿單。」
陸衍洲問道:「他哪天走?」
「表上寫本月七日,縣招待所卻記著九日才退房,中間兩天沒有行程,倉庫附近住戶見過一輛軍牌舊車。」
「七號又出現了,轉院手續寫七號,倉庫舊錶寫七號,梁紹成的離縣日期也寫七號,有人在用同一個日期遮兩天去向。」
蘇令儀將三處日期排在紙上:「七號若是約定標記,九年前的舊介紹信剪掉抬頭,只留下日期,便是為了讓認得這件事的人自己對上。」
方錚問陸衍洲:「你九年前見過梁紹成經手那封介紹信?」
「見過退件,沒有見原件,衛生宣傳組當年缺一個臨時名額,蘇正勛托人遞過材料,抬頭填錯後退回,後來有人借退件補領過一批衛生用品。」
「補領人是誰?」
「舊帳記在宣傳組名下,領料簽字沒有保存,我追過一次,梁紹成說屬於登記差錯,材料已經補回庫里。」
蘇令儀看著黃紙上的批號:「補回去的東西兩年前又該銷毀,結果流進西街倉庫,他們怕你再追,所以用蘇家的舊介紹信把你引回來。」
「也可能有人想讓我順著這批繃帶查梁紹成,軍區後勤內部若在清帳,舊貨不會輕易送到我住處,除非兩邊都在等我表態。」
方錚合起通報:「你原定三日後隨軍車離開,軍區保衛部門已派人在路上,我建議按原計劃走,縣裡的倉庫由我接著查。」
陸衍洲從衣袋裡取出軍區急信:「原計劃已經變了,這封信要求我在接到後自行判斷是否提前歸隊,理由沒有寫在外頁,今晚的繃帶給了答案。」
蘇令儀看見信封內層露出一道紅線,先前他只把軍車日期告訴她,提前歸隊四字卻一直壓在折頁下。
「你若今晚走,對方會知道試探得手,紅星附近的人也可能來不及收線,等他們動完再走,縣局才能抓到後勤尾巴。」
「所以我不坐原來的車,方錚明早放出三日後歸隊的消息,我先沿舊站和西街倉庫之間查一遍,再從縣道轉軍區接應點。」
方錚說道:「你傷口還沒有拆線,縣局能派人查,高啟文和倉庫都已經驚動,你沒有必要親自繞舊站。」
「他們打聽我的換藥時間,又把軍需包裝塞進我的櫃底,目標里有我,我留在院中等三日,只會讓令儀繼續替我擋搜查。」
蘇令儀把急信按回桌上:「別把我算成需要你安排的人,紅星的帳我能守,縣工作組也已經留下記錄,你要查後勤線,先把行動範圍告訴方錚。」
「可以告訴他,不能寫進縣局普通行程,高啟文背後若連著梁紹成,縣裡的消息遞得比公文快,我離開小院以後,公開去向仍是三日後歸隊。」
方錚拿出空白聯絡頁:「我給你安排一輛送傷員的車,明晚經過舊站,你今晚留在紅星,沈秋棠明早再換一次藥。」
蘇令儀看向陸衍洲:「提前接受調令以後,你查到舊站便直接去軍區,不再回紅星,對嗎?」
「若線索只到縣城,我回來一趟,若牽到梁紹成,軍區會封閉核查,外面的信件也要經過審查。」
「要多久?」
「現在不能定,也許十天,也許更長,你寄出的信我未必能及時收到,但縣局可以把紅星的調查結果轉進去。」
蘇令儀把自己的掛號回執從文件袋裡抽出,折過的紙角被她展平,蘇若萱的信送得比公文快,陸衍洲離開以後,她的信卻未必進得去。
「別拿縣局替你收信,我問的是調令,不是通信辦法。」
陸衍洲將木杖靠回桌邊,手指停在急信內頁,沒有再拿軍車日期遮住那行提前歸隊。
「明晚換藥以後走,天亮前到舊站,查完便接軍區的車。」
蘇令儀抬起頭:「陸衍洲,你到底什麼時候走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