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明早八點,蘇令儀帶齊試驗田材料,到縣裡作臨時匯報。」
劉大隊長把通知念完,又翻到蓋章處看了兩遍:「公社昨晚才承認三項舉報都不實,隔一天便換到縣裡開會,這回恐怕不只問藥粉。」
「他們要問什麼,到了會場便知道,原帳留在紅星,只帶蓋章抄件和封存目錄。」
蘇令儀收起簽收副頁:「路上不換車,材料不離人,誰要求開封,誰在封條上簽字。」
第二天清早,陳簡守在大隊部門口,遞來一張蓋著縣局騎縫章的便條:「方局長讓我告訴你,陸同志的行程仍在掌握範圍,今天是第三日,第四日的約定不變。」
「仍在掌握範圍,是已經進接應點,還是縣局尚未收到失聯報告?」
「這兩個意思都不能替你確認,我只負責按原話轉達。」
「那我也按原話記,第三日清早,縣局沒有提供新的平安口信,明日上午你或者方錚到紅星。」
陳簡在記錄下方簽了名:「縣裡今天開會,我帶兩個人守在樓外,若有人臨時扣材料,你別同他們爭封條,先叫我進去。」
「他們若只扣我呢?」
「劉大隊長和老會計立刻去縣局,我留在會場外,不讓人把你從後門帶走。」
劉大隊長把材料箱扣緊:「她是去匯報試驗田,又不是去受審,你這話說得太早。」
「昨晚那份通知連主持單位都沒寫,早一點防著,總比人進去了再補手續強。」
縣裡會議室設在安置辦二樓,蘇令儀進門先看簽到表,紅星大隊排在第四行,前面還有豐收大隊和河灣大隊,後面添了石橋大隊與東嶺大隊。
老會計掃過那幾行名字:「這幾個大隊今年糧種表現平常,河灣還因為澇災減了產,怎麼也來講增產經驗?」
「名單上寫的不是經驗交流。」
蘇令儀把簽到錶轉給劉大隊長,頁首原先的試驗田補充匯報被墨線划去,旁邊新添了異常增產經驗審查,落款日期仍是昨天。
劉大隊長沒有簽:「送到紅星的通知寫臨時匯報,到了縣裡又成審查,誰改的議題?」
守門的公社幹事伸手指向末頁:「縣安置辦根據幾個大隊的反映臨時調整,你們先簽到,會上會解釋。」
「反映材料列入會議附件了嗎?」
「會議還沒開,你急著看什麼附件?」
「議題既然已經改了,參會人總該知道依據,若連附件都沒有,紅星大隊只簽收到場,不簽認可議題。」
劉大隊長在名字後寫下到場二字,老會計照著簽,輪到蘇令儀時,她把通知編號也抄進了備註欄。
公社幹事抽回簽到表:「蘇令儀,你每次開會都要多寫幾行,別人怎麼沒這麼多疑問?」
「別人收到的通知若與現場議題一致,自然不用寫,我這份不一致,少寫一行,回頭便會有人說我自願參加審查。」
會議桌正中坐著原工作組鄭組長,顧嘉明在靠窗位置,面前只擺了一本程序覆核記錄,高啟文的座位空著,桌牌也被撤了。
顧嘉明看到議題頁,轉向鄭組長:「昨晚送交紀檢的安排只寫補充核驗,異常增產是誰加的?」
鄭組長捂著胃側:「我今早出院才接到通知,縣裡收到幾份新意見,認為紅星試驗田產量增長幅度需要單獨說明。」
「新意見由誰轉交,是否同前兩份匿名材料重合?」
「顧同志,你正在接受程序覆核,今天只列席,不負責詢問。」
坐在鄭組長右側的男人翻開材料:「議題由各公社共同提出,不針對某一個人,紅星若確實沒有特殊渠道,說明白便是。」
蘇令儀看向他的桌牌,縣機關後勤科副科長周成禮,名字沒有出現在門外的參會名單上。
「周副科長負責糧種審查嗎?」
「縣裡臨時抽調,我負責核對物資渠道。」
「抽調手續請附入紀要,紅星的材料涉及農技站和供銷社,後勤科若要調閱,也請寫明權限。」
周成禮把一頁表推到桌邊:「豐收和河灣都用了縣農技站統一發放的糧種,畝產沒有明顯變化,紅星同批種子卻多出兩成,你怎麼解釋?」
「先糾正兩處,幾個大隊的土質和播種時間不同,不能只用同批種子比較,紅星統計的是十一塊試驗地,不是全大隊畝產。」
「你別繞開問題,種子從哪裡來?」
「縣農技站領用單上有批號,交接人是老會計,封存抄件在材料箱第三頁。」
「有沒有私人送來的種子?」
「沒有。」
「陸衍洲回紅星以後,有沒有帶過軍區的糧種或者藥粉?」
「沒有。」
「他帶回的行李由誰檢查,你能保證沒有夾帶?」
「周副科長,你問的是紅星領用渠道,還是陸衍洲的個人行李?」
「既然你們是夫妻,他住在試驗田附近,又接觸過軍需物資,這兩件事不能完全分開。」
蘇令儀翻開抄件:「昨晚工作組已經查明,投入西屋的軍需包裝來自兩年前報廢流失物資,繃帶由高志強當日從縣醫院領出,與陸衍洲無關。」
「那只是一次搜查結論,不能證明他以前沒有接觸過。」
「他當過軍人,接觸軍需用品本來便不奇怪,你若要用接觸二字推定他給過糧種,請先拿出品類和數量。」
周成禮敲了敲那張產量表:「紅星的增產擺在這裡,其他大隊沒有,你們總要給出一個合理來源。」
「田間記錄已經給出來源,分壟育苗,提前篩種,按病斑記錄施藥,十一塊地每日都有簽字。」
公社幹事接過話:「這些方法誰教你的,陸衍洲是否提供過部隊農場經驗?」
「農技員提出育苗辦法,老農補充篩種,施藥時間由病斑記錄決定,陸衍洲沒有參與試驗田安排。」
「他沒參與,卻在你保管藥粉的小院居住,你們夫妻之間總不會每件事都登記。」
「沒有登記的事不能拿來填審查結論,你們若只想聽一句夫妻私下商量過,何必把幾個大隊都叫來陪坐?」
河灣大隊的幹部把自家材料合上:「我們通知上寫交流減災經驗,到了這裡才知道要陪著查紅星,河灣沒有反映過異常增產。」
豐收大隊的人也開口:「我們今年晚播了七天,拿產量同紅星比不合適,公社讓來時沒說要審誰。」
鄭組長看向公社幹事:「共同提出這四個字是誰寫進會前說明的?」
「各地確實對紅星的數字有議論,我只是匯總。」
「議論人名和原話呢?」
「鄉下開會,誰會把閒話逐句簽名?」
蘇令儀把自己的通知放上桌:「沒有簽名便寫共同提出,送到紅星又隱去審查二字,這份會議安排同昨晚的匿名舉報一樣,都在用人數替代來源。」
顧嘉明翻到紀要空頁:「這項異議應當記錄,通知議題與現場議題不符,四個大隊均未確認共同提出審查。」
周成禮抬手攔住秘書:「顧同志已經申請迴避,還要繼續替蘇令儀改紀要?」
「我提醒程序,不參與產量判斷,若周副科長認為不用記錄,請把反對理由寫在後面。」
蘇令儀把領種抄件遞給秘書:「普通問題可以按帳查,誰領了多少,哪天播種,哪天施藥,全有記錄,只有想從夫妻關係里找答案的人,才嫌帳冊礙事。」
周成禮沒有接抄件:「陸衍洲的履歷沒有完整公開,他九年前經手過衛生器材,兩年前又同報廢物資有牽連,你憑什麼認定他不會把特殊物資交給你?」
「九年前的衛生器材記錄不在縣安置檔案里,周副科長從哪裡看見的?」
「縣裡的後勤材料多,我見過幾頁舊錶並不稀奇。」
「舊錶抬頭已經撕掉,你怎麼認定經手人是陸衍洲?」
周成禮把產量表往回收:「他右肩有舊傷,當年退下衛生宣傳組便同那批器材有關,這些情況後勤口的人都聽過。」
顧嘉明抬起頭,手裡的覆核頁沒有再翻。
蘇令儀看著周成禮:「周副科長,陸衍洲傷在右肩這件事,你是從哪裡知道的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