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東坡第三棵槐樹後面有人,他等的不是天亮,是陸衍洲出門。」
陳簡沿著溝邊繞過去,槐樹後只剩一枚踩進濕土的菸頭,旁邊壓著兩道自行車輪印,車轍朝公社方向去了。
「人跑了,鞋印四十二碼左右,騎的是加重自行車,後架綁過長東西。」
蘇令儀問道:「能看出在這裡等了多久嗎?」
「菸頭受了潮,至少半個鐘頭,他知道陸同志今夜走。」
「知道臨時改動的人有幾個?」
「方局長,我,送車司機,還有遞便條的人。」
「沈秋棠不知道?」
「她只收到明早補門診記錄的通知,不知道幾點離開。」
「遞便條的人是誰?」
「縣局交通員老秦,跟方局長六年,他從舊站直接回來,沒有經過縣安置辦。」
蘇令儀看向輪印:「這輛車從哪裡進村?」
「西邊小路,避開了大隊部,也沒經過知青點。」
「先留腳印和菸頭,別追到公社打草驚蛇,陸衍洲現在還沒到舊站,盯梢的人未必只有這一個。」
陳簡裝好菸頭:「我馬上送信給方局長,院外留人不撤,你照常上工。」
「村里若問陸衍洲呢?」
「去縣醫院複診,醫生建議留觀,按明面安排說。」
天亮以後,沈秋棠按時來了小院,看到托盤裡的血紗布,先翻開蘇令儀留下的換藥記錄。
「他昨晚又扯到傷口了?」
「搜查時抬過抽屜,右肩外層滲血,我重新敷了藥,離開前沒有再透出來。」
「人呢?」
「縣醫院複診。」
沈秋棠抬眼看她:「這套話留給公社的人,我問他往哪兒走了。」
「我不能說。」
「什麼時候能有消息?」
「四日。」
「他傷口連一個時辰的碎石路都未必撐得住,你還讓他走?」
「我攔得住調令,還是能替他查舊站?」
「你知道舊站?」
「只知道路不好走。」
沈秋棠收起舊紗布:「我給他開的藥最多頂兩日,第三日若發熱,必須找軍醫。」
「我分裝了退熱片和消炎藥,藥粉也備了兩包,他答應滲透兩層紗布便退出。」
「他答應這話時簽字了嗎?」
蘇令儀把夾頁遞過去:「簽了。」
沈秋棠看完,將門診記錄補齊:「還是你有辦法,他在醫院答應我的話,從來不肯落紙。」
「落了紙也要等他回來認。」
「他會認,你記得這麼清楚,他賴不掉。」
院門外已經有人探頭,趙桂蘭拎著一籃紅薯進來:「沈醫生,陸同志是不是傷得厲害,怎麼天沒亮便送縣裡了?」
「舊傷裂開,留院觀察幾天,誰在外面傳別的?」
「知青點有人說軍區來信催得急,他連夜走了,還有人說縣裡搜出軍需繃帶,直接把他帶走審查。」
蘇令儀接過紅薯:「繃帶由高志強從縣醫院領出,再從西屋窗戶塞進櫃底,搜查記錄蓋了縣局和工作組的章,誰說是審查,讓他來找我簽名。」
趙桂蘭往院外看了一眼:「沒人敢當你面說,都是拐著彎問,陸同志一走,什麼話都出來了。」
「第一個說的人是誰?」
「張紅梅今早回了知青點,縣局讓她等候傳訊,她沒明說陸同志出事,只問你這樁婚事還有沒有安置手續,又說軍人歸隊以後,地方上的婚約未必管用。」
沈秋棠將藥箱扣上:「她昨夜還在縣局,回來便挑這個說,看來一晚沒問明白。」
「她不敢再碰物資帳,便換成婚姻。」
蘇令儀把門診頁放進硬紙夾:「我照常去試驗田,院門由縣局看著,張紅梅若靠近西屋窗戶,先登記再問。」
到了知青點門口,張紅梅正同兩名女知青分曬草藥,見蘇令儀過來,手裡的竹耙往旁邊挪了挪。
「我沒說陸衍洲被審查,她們自己問,我只說軍人調動由部隊決定。」
蘇令儀停在曬席外:「她們還沒開口,你便知道我來問什麼。」
「村里都在傳,我昨夜被縣局帶走,今早回來,總不能連一句都不許我說。」
「可以說,把原話寫下來,誰問的,幾點問的,你怎麼答,全簽上名字。」
張紅梅丟下竹耙:「蘇令儀,你別每句話都拿紙壓人,我只是提醒她們,婚姻關係也要經過組織審查。」
「哪份規定寫軍人歸隊以後,地方婚約便可能無效?」
「我說的是可能,陸衍洲離開紅星,你的安置關係還在大隊,縣裡重查時當然會問。」
「縣裡昨晚讓你等候傳訊,也讓你替工作組傳新規定了?」
旁邊的女知青往後退了半步:「我沒問婚約,是她說陸同志這趟走得急,回來以後認不認這門婚事還難說。」
另一人跟著說道:「她還說顧家會替蘇若萱作證,療養院那邊已經遞了家屬意見。」
張紅梅抓起竹耙:「你們剛才怎麼不說,現在見她來便把話全推給我?」
「因為你說王秀芝認識縣裡的人,讓我們別得罪你。」
蘇令儀從硬紙夾里抽出一頁:「繼續說,王秀芝還讓你傳什麼?」
「她什麼也沒讓我傳,我隨口提了顧家,縣局昨夜問過那麼多遍,我腦子都亂了。」
「你昨夜供述王秀芝提過顧家後勤處的人,今早便拿婚約不穩試探知青點,看來你記得並不亂。」
「我沒有試探,我就想知道陸衍洲還回不回來。」
「這同你有什麼關係?」
張紅梅把竹耙立在腳邊:「他回來,縣局會繼續查繃帶,他不回來,高啟文那邊也許能先出來,我只想知道自己要被問多久。」
「所以你替高啟文放消息,看誰會來知青點接話。」
「沒有人讓我放消息。」
「那便閉嘴等縣局問,下一回再提軍人歸隊婚約失效,把規定原件帶來。」
蘇令儀沒有留在知青點爭辯,試驗田的防病藥已經到了第二次用量核對期,老會計把帳冊攤在田邊的小桌上。
「昨晚公社貼過封條,早上顧組長派人來驗過,沒有拆封痕跡。」
「藥粉剩多少?」
「四包用去兩包半,餘下一包半,十一塊試驗地的記錄都在這裡。」
「把領藥人和施藥時間重新核一遍,公社若再問,拿原頁,不拿另抄的新表。」
劉大隊長從田埂過來:「外頭傳陸同志連夜被帶走,你還來查藥,真不回院裡等消息?」
「院裡等不到軍區消息,田裡少一頁記錄,卻會有人送到公社。」
「你倒穩得住。」
「穩不住也得先把帳做完。」
趙桂蘭送水時把瓷缸放到桌角:「公社幹事上午來過,問陸同志幾時回村,還問縣局為何繼續守院。」
「誰答的?」
「我說傷員住院,院裡昨晚搜出投入物,縣局守的是窗戶,跟蘇令儀無關。」
劉大隊長說道:「公社最近問得太勤,昨日查物資,今日問行程,恐怕還沒完。」
「讓他們來問我,別替我猜答覆。」
第一日沒有縣裡的新消息,第二日清早,蘇令儀照常驗了試驗田的葉片病斑,回到大隊部時,桌上放著一份公社加急通知。
劉大隊長沒有讓送件人離開:「通知只寫臨時匯報,不寫主持單位,也不列參會人員,你們公社昨晚才核完,今日又要她去縣裡,依據是什麼?」
送件幹事說道:「縣裡安置工作組要求補充試驗田說明,原組長已經出院,準備重新聽取各方意見。」
蘇令儀翻到通知背面:「原組長何時出院,顧嘉明的程序覆核有沒有結果,高啟文是否參與安排?」
「這些不歸我答,我只負責傳達,匯報定在明早,缺席視為拒絕配合安置審查。」
「陸衍洲離開紅星第二日,你們便把匯報地點從公社改到縣裡,要求我帶原帳離村,這個時間是誰定的?」
送件幹事抽回簽收本:「通知蓋著公社章,你有疑問到縣裡再問。」
蘇令儀按住簽收頁,沒有接他的筆:「原帳已經封存在大隊櫃中,我只帶蓋章抄件,縣裡若要求帶走原帳,請先派兩名紀檢人員來紅星拆封。」
「我不能改通知內容。」
「那便在簽收欄註明,我接受匯報安排,拒絕無見證轉移原帳。」
劉大隊長落下自己的簽名:「紅星大隊作共同意見,明日由我和老會計陪同,試驗田材料沿途封存,誰臨時換車,誰先在封條上簽字。」
送件幹事看著三人簽完,才把通知留在桌上:「人可以陪,縣裡點名要蘇令儀單獨陳述,你們進不進會場由工作組決定。」
蘇令儀收起簽收副頁:「請你回去照原話轉達,紅星的帳能到縣裡,我也能到,但誰想借陸衍洲不在的時候重開昨晚已經核清的結論,先把自己的名字寫在第一頁。」
送件幹事推著自行車出了院門,劉大隊長拿起那份通知,念出最後一行:「明早八點,蘇令儀帶齊試驗田材料,到縣裡作臨時匯報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