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藥箱底下壓著調令,你肩上的血又透出來了,陸衍洲,你準備帶著這道傷去查誰?」
「先查舊站有沒有梁紹成留下的帳,再查跟車的人,傷口剛才抬柜子時扯了一下,沒有你說得那麼重。」
「把外衣脫了。」
「沈秋棠明早會換藥。」
「你若等得到明早,剛才就不會把血印擦在木杖上。」
陸衍洲解開領口:「別拆裡面那層布,揭開容易帶動縫線。」
「你還知道縫線會動。」
蘇令儀剪開外層紗布,靠近肩後的兩處已經濕透,邊緣粘在藥粉上,她拿溫水一點點潤開:「抬柜子時為什麼不說?」
「當時都在看紙包,多一句傷口,公社的人便會記成我拒絕配合搜查。」
「現在沒人記,你又準備瞞到什麼時候?」
「換藥以前。」
「那是明早,血滲一夜,沈秋棠見了先罵誰?」
「罵我。」
「她會連我一起罵,說我守著藥櫃還讓傷員帶血睡覺。」
陸衍洲看向托盤裡的舊紗布:「你怕她罵?」
「我怕她把你扣在縣醫院,明天舊站去不了,你再想出別的法子半路下車。」
「我答應過聽醫生安排。」
「住院時你也答應過,後來是誰提前出了院?」
「手續齊全,不算提前跑。」
蘇令儀把藥粉灑在傷口外沿:「疼便說,別等我看見肩膀抬不起來。」
「這包藥和縣醫院開的不一樣。」
「周嬸采的止血草磨得細,沈秋棠看過,不妨礙傷口癒合。」
「止血比普通草藥快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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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藥效好也要登記來源?」
「不問。」
陸衍洲移開視線,任她把內層紗布重新壓住:「你既然給我用,便有你的道理,我只記用法。」
「外傷滲血時薄敷,不能往深處塞,連用兩次還止不住,立刻找醫生。」
「寫在布袋裡。」
「夜裡沒有燈,你看什麼字,記在腦子裡。」
「你剛才還說做線結。」
「線結只管分藥,不能替你判斷傷勢。」
蘇令儀將新紗布繞過肩下:「抬手。」
「到這裡已經牽扯傷口。」
「明晚一個時辰的碎石路,你要怎麼走?」
「左手拿杖,右肩不負重。」
「遇上人呢?」
「方錚的人負責。」
「若方錚的人被調開?」
陸衍洲沒有接這一句。
紗布繞到胸前,蘇令儀打好結:「這就是一級風險,你剛才只說可能。」
「所有外勤都要考慮接應中斷。」
「考慮以後呢?」
「能退便退,不能退便先藏好證物,再設法脫身。」
「傷口裂開算不算能退?」
「算。」
「說完整。」
「傷口再次滲透兩層紗布,我退出舊站核查,不再追人。」
蘇令儀拿筆寫進藥包夾頁:「你簽名。」
「夫妻之間還要簽這個?」
「行動約定有方錚見證,傷口約定只有我聽見,你回來以後不認帳,我拿什麼問?」
陸衍洲接過筆:「你把每件事都當物資帳管。」
「物資帳還能補簽,你這條命不能事後補一頁。」
他的筆尖停在紙上片刻,隨後寫下姓名和日期:「這樣夠不夠?」
「再寫不能私自拆線,不能拿止痛藥掩蓋傷情,不能因舊站有人便取消撤退。」
「最後一條由現場情況決定。」
「那便寫現場有人攜帶武器時,以撤離和報告為先。」
「可以。」
兩人的名字落在同一頁上,蘇令儀收起筆:「現在說要帶什麼。」
「藥粉兩包,紗布四卷,消炎藥一瓶,退熱片六片,淨水一壺。」
「吃的呢?」
「方錚車裡準備。」
「車進不了舊站,你下車後帶什麼?」
「兩個雜糧餅。」
「再裝一小包鹽和糖,發熱時能沖水,水壺不要灌滿,走碎石路太重。」
「你連我走多遠都算過了。」
「一個時辰是你自己說的。」
「還要什麼明面理由?」
「縣工作組今天剛搜過院子,你明日若忽然不見,村里會傳你被軍區帶走審查,也會傳我用試驗田物資連累你。」
「方錚對外說我回縣醫院複診,再隨原定軍車歸隊。」
「複診以後為何不回紅星?」
「醫生建議留院觀察。」
「沈秋棠必須留一份門診記錄,時間寫明,傷口情況也寫明,不能讓縣安置辦拿空白病歷做文章。」
「她會同意。」
「村里問起時,我只說你去縣醫院,軍區調令不提,舊站也不提。」
「若有人問三日後的軍車?」
「說部隊安排不歸我管,他們要查便去軍區問。」
陸衍洲把備用鑰匙從木櫃夾層取出,放到她面前:「這個你拿著。」
「院門鑰匙我有。」
「這是西屋藥櫃和東屋暗鎖的備用鑰匙,方錚也不知道放在哪裡。」
「你回來自己收。」
「若三日沒有任何消息,先去找方錚,第四日他仍不給明確答覆,你打開東屋暗鎖,裡面有軍區保衛部門的聯絡地址。」
「你剛才說第四日等方錚來。」
「約定不衝突,他沒來,你便主動找。」
蘇令儀把鑰匙握在掌心:「為何現在才給?」
「昨夜以前,我沒想過有人能把東西塞進藥櫃,也沒想過縣安置辦敢動軍需廢料。」
「暗鎖里還有什麼?」
「退伍材料,舊傷證明,一份九年前補領衛生用品的追查記錄。」
「那份記錄同梁紹成有關?」
「有他的答覆章。」
「你把它留在紅星,卻自己去舊站查同一件事?」
「原件不能帶,途中被人拿走,九年前的帳便少一份證據。」
「所以鑰匙交給我。」
「只有你知道暗鎖位置。」
蘇令儀把鑰匙穿進自己的鑰匙圈:「我替你守證據,你答應我的撤退條件也要算數。」
「算數。」
院外傳來兩短一長的敲門聲,陳簡遞進方錚的便條,舊站附近的倉庫看守已經收到轉移帳冊的消息,明日中午前可能離縣。
陸衍洲看完便將紙條壓在燈罩下燒淨:「計劃改了,今夜三點走,方錚的車半個時辰後到村口。」
「沈秋棠的換藥怎麼辦?」
「剛換過,明早讓她補門診記錄。」
「你只剩半個時辰。」
「藥已經備好了。」
蘇令儀替他扣好外衣,把雜糧餅和水壺裝進布包:「我送你到村口,別拿行程保密攔我,紅星這段路不在軍區地圖上。」
陸衍洲接過布包:「送到院門,陳簡會陪我走。」
「我送到坡下,看見車再回來。」
「坡下容易被人看見。」
「今晚搜院子的人都知道我在這裡,妻子送丈夫去醫院複診,躲著才會讓人起疑。」
天還沒有亮,村口沒有點燈,方錚的車停在曬穀場後側,車牌被泥蓋去半邊。
陸衍洲上車前回頭:「四日,記清楚。」
「你先記清兩層紗布。」
「我會回來拿鑰匙。」
「回來以後再說。」
車沿土路開出村口,尾燈被坡後的樹影遮住,蘇令儀正要轉身,東坡那邊有半點火光亮了一下,隨即藏回第三棵槐樹後。
她按住陳簡拔腿追人的動作,指了指車離開的方向:「東坡第三棵槐樹後面有人,他等的不是天亮,是陸衍洲出門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