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袖口上繡的是什麼?」
陸衍恆低頭看了一眼,將袖口翻到外面,暗紋由黑線和暗紅線交疊,針腳舊,邊沿已經磨開。
「舊衣服上的壓線,怎麼也值得查?」
蘇令儀說道。
「新送來的衣服燒了,你身上這件卻有西倉印的紋樣,送衣人帶來的究竟是信,還是這件外套?」
「外套是我自己的,穿了兩年。」
秦雅蘭問馮慧。
「你見過這個紋樣嗎?」
「衍恆的衣服多,我哪裡記得每一件袖口。」
陸承岳走近查看。
「這不是普通壓線,缺口位置和西倉舊印一樣,外圈多了一道回紋,像是照著印樣改的。」
陸衍恆把袖口放下。
「大伯連繡線也能認成證據?」
「衣服不能證明你參與偽證,能證明有人把舊印紋樣送到你身邊。」
蘇令儀接道。
「這件衣服誰做的?」
「嚴裁縫。」
阿良說道。
「嚴裁縫關鋪前的帳簿還在,我現在去取。」
「去時帶方錚的人,先封帳,別讓旁人知道查哪一件。」
陸老爺子看向陸衍恆。
「你今晚住主院,二房房門封上,明日問完再回。」
「爺爺是怕我也失蹤?」
「我怕你又燒東西。」
馮慧想替兒子說話,被陸衍恆抬手攔住。
「我住,但明晚茶樓的約不能取消。」
陸衍洲問道。
「對方只約你?」
「信上寫了幾個人,沈曼寧,顧嘉明,還有蘇令儀。」
「為什麼請她?」
「說是京城年輕人給她接風,宴會上沒說完的話,到茶樓慢慢說。」
蘇令儀問道。
「誰落款?」
「鄭明箏,鄭家旁支的女兒,茶樓登記在她名下。」
「信燒了,名單從哪裡核?」
「沈曼寧也會收到帖子,你可以問她。」
陸衍洲轉動輪椅,擋住陸衍恆往外走的方向。
「你先把送衣人進房後的每一句話寫下來。」
「他沒進房,傭人把布包送進來,我只看見信。」
「布包里沒有衣服?」
「有一件,不合身,我讓人連信一起燒了。」
蘇令儀看著他的袖口。
「新衣什麼顏色?」
「深灰。」
「什麼料子?」
「呢料。」
「扣子幾顆?」
陸衍恆抬起眼。
「嫂子查案還要替我量衣服?」
「衣服真送到你手裡,這三個問題總能答一個。」
「我沒細看。」
「沒細看便知道不合身?」
「拿起來看過肩寬。」
「所以送來的可能只有信和用來裹信的舊布,你說成衣服,是怕我們查布包上的舊衣料票。」
陸衍恆拉開椅子。
「你既然已經替我答了,還問什麼?」
「等你自己改口。」
陸承岳讓人拿來紙筆。
「寫,先寫送來的東西,再寫信上原話,燒掉證據不等於可以不登記。」
陸衍恆坐下寫了兩頁,末尾停了片刻,又添上一句。
蘇令儀問道。
「最後一句是什麼?」
「對方說,西倉舊印不是鄭家的把柄,是陸家的。」
陸老爺子伸手接過記錄。
「陸家誰的?」
「信上沒有寫。」
「這句方才為什麼不說?」
「宴會上陸承岳當眾問鄭老夫人,所有人都認定印從鄭家出去,我若突然說陸家也牽涉其中,只會被當成替二房脫罪。」
陸衍洲說道。
「證據沒分清,你已經先分了哪句話對自己有利。」
「堂兄,你手裡若握著一封來路不明的信,也未必每句都信。」
「我會交給協查組,不會燒。」
陸衍恆把筆放下。
「你從小做事都照規矩,我不是你。」
蘇令儀將記錄翻到第一行。
「送衣人的特徵由門房看見,茶樓邀約由沈曼寧核,舊印同陸家的關係要查舊倉交接單,你是誰不影響這三件事。」
阿良當夜取回嚴裁縫的帳簿,最後一次給陸衍恆做衣服是在十四個月前,備註寫著客人自帶袖樣,要求暗線縫入內側。
陸承岳問道。
「誰送的袖樣?」
嚴裁縫被請到陸家,戴著老花鏡辨了半天。
「是個年輕人,姓鄭,說陸同志在茶樓看中過舊商號的紋樣,拿來做個記號。」
陸衍恆問道。
「他長什麼樣?」
「瘦高,戴眼鏡,右手虎口有墨點,我沒問全名。」
「何秘書右手常用鋼筆,虎口有墨跡。」
馮慧馬上說道。
嚴裁縫搖頭。
「何秘書我見過,不是他,那人說話帶南邊口音,給錢用的是茶樓票據。」
蘇令儀問道。
「票據還在嗎?」
「夾在帳本後面,報帳時沒收走。」
票據抬頭只印鄭記茶樓,編號同西平碼頭舊倉一批出貨單相連,日期正是魏成第一次替二房送補錄材料的前一天。
方錚連夜查到茶樓老闆,登記人確是鄭明箏,實際管帳的卻另有其人。
秦雅蘭問道。
「誰管帳?」
「邵振川的外甥,韓沛。」
蘇令儀把述職名單拿出來。
「邵振川臨時旁聽,外甥又替鄭家茶樓管帳,這場小聚是衝著述職來的。」
陸衍洲說道。
「也可能衝著原始領用冊,明晚有人會試探我們能不能調到。」
陸老爺子看向蘇令儀。
「茶樓的位子給你留了,你去不去?」
「去,但帖子先交沈家登記,進門前要核每個人的邀請來源。」
陸衍恆問道。
「你不怕又是一場宴會?」
「宴會上他們把材料遞給記者,茶樓里若還想遞,正好看清遞給誰。」
陸衍洲把帳本收進證物袋。
「我同你去。」
「帖子上沒有你的名字。」
「茶樓不歸軍區,進門要請帖。」
陸衍恆靠著椅背看他。
「堂兄總不能每次都以愛人的名義跟進去。」
陸衍洲沒有接他的話,只讓阿良給沈曼寧撥電話。
電話接通後,沈曼寧確認自己剛收到邀請,名單上共有八人,除她和顧嘉明外,還有三名參加述職的年輕幹部。
蘇令儀問道。
「鄭明箏本人參加嗎?」
「帖子寫她作東,送帖人卻說她明晚未必露面。」
「誰負責招待?」
「韓沛。」
「茶樓有幾層?」
「兩層,樓上三間雅座,名單只寫西廂,沒有具體桌號。」
陸衍洲接過電話。
「曼寧,替我加一個陪同席位。」
「我能加,但對方會知道你來。」
「就讓他知道。」
掛斷電話後,蘇令儀把來往名單翻到鄭記茶樓那一頁。
「你跟進去,他們未必肯拿出真東西。」
「我留在樓下,你進西廂。」
「若韓沛借述職名單單獨問我呢?」
「先聽他問,再按約定敲兩下杯沿。」
陸衍恆說道。
「你們當著我商量暗號,是準備讓我明晚裝作沒聽見?」
蘇令儀看向他。
「你明晚還去?」
「信是遞給我的,魏成也是我的人,我不去,韓沛不會說舊印。」
陸衍洲問道。
「你準備站哪邊?」
「誰能告訴我魏成在哪裡,我先聽誰說。」
「先聽可以,替人燒材料的事不能再有第二次。」
陸衍恆摸了一下袖口。
「堂兄放心,下一回有人叫我燒,我先請嫂子登記。」
次日下午,沈曼寧送來正式帖子,隨行還帶著茶樓近半年的訂座抄本。
蘇令儀翻到明晚那一頁,西廂旁邊另記一桌,客人姓名沒有全寫,只落了一個邵字。
陸衍洲問道。
「邵振川也去?」
「茶樓說是同姓客人,不能確定。」
沈曼寧把另一張薄紙放到桌上。
「送帖人臨走前讓我轉一句話,說蘇同志若想知道原始領用冊缺的那一頁在哪裡,明晚不要帶陸衍洲。」
蘇令儀問道。
「他還說什麼?」
「他說,缺頁上第一個簽名,姓陸。」
陸衍洲抬手壓住那張紙。
「明晚進茶樓以後,不管誰叫你的名字,都不要先回頭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