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軍區裡的那隻手,還沒有收回去。」
陸衍洲說完便讓阿良去送兩份申請,一份調閱原始領用冊,一份核查邵振川臨時旁聽的審批來源。
秦雅蘭把來往名單放到蘇令儀面前。
「述職前會有人登門,你先看這幾家,認不全也不要緊,稱呼和職務我寫在後面。」
蘇令儀翻了兩頁。
「程家老爺子的職務還是五年前的,去年已經退了,送禮若按在職規格,反倒叫人難做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?」
「沈家席位冊旁邊有手寫備註,程家這次只來了長子,老爺子在南邊休養。」
秦雅蘭把那一行改掉。
「還有哪裡不對?」
「周伯母不收茶,她常年服藥,宴會上只喝溫水,探望若送吃食,可以換成家裡能分用的。」
「周家的禮已經備好,你下午同我去庫房重選。」
「這幾家是來探望爺爺,還是來問二房封帳?」
「兩樣都占,飯桌上問什麼,你按你知道的答,不知道便讓他們問我。」
門外有人通報,二房的馮慧帶著禮盒過來,說陸衍恆病了,今晚不能參加家宴。
秦雅蘭合上名單。
「病得能不能讓許醫生看?」
馮慧進門便聽見這句,把禮盒交給傭人。
「只是受涼,年輕人臉皮薄,昨晚又挨了老爺子的訓,哪好意思讓許醫生跑一趟。」
蘇令儀問道。
「出入條和帳冊封存以後,他接觸過魏成的房間嗎?」
「令儀,一見面便問協查,你叫我怎麼答?」
「您說他病了,我得先分清他是在房裡養病,還是在整理東西。」
馮慧拉開椅子坐下。
「二房已經照老爺子的吩咐停了隨從,衍恆也沒出門,他昨夜發熱,今日只喝了半碗粥。」
秦雅蘭說道。
「那就讓許醫生去,真病了開藥,裝病便起來交代事情。」
「嫂子,你也不替孩子留點臉。」
「魏成拿著他簽的條子失蹤,臉面要等人找回來再談。」
馮慧沒有再攔,只把話轉到蘇令儀身上。
「令儀剛回京便遇上這麼多事,住進老宅還習慣嗎?」
「房間和藥櫃都安排好了,沒有不習慣。」
「老宅來往多,不比鄉下幾戶人家串門,誰家該送什麼,哪位長輩該避什麼,光靠一本名單可不夠。」
蘇令儀把冊子推開少許。
「馮姨熟悉二房來往,若名單有遺漏,可以現在補。」
「我只是提醒,陸家這樣的門第,孫媳總得會操持,不能遇到人情便拿調查規矩答。」
「哪一項人情不該按規矩?」
「親戚往來,哪能每件都登記。」
「禮品有庫房出入,拜訪有門房記錄,送到公家還要符合規定,若您說的是私下遞話,那確實不能照正常來往記。」
馮慧端起茶,杯蓋碰了兩下杯沿。
「你別多想,我說的是家裡過日子。」
秦雅蘭叫人添了一副碗筷。
「既然來了便留下吃飯,過日子的事,放到飯桌上說清。」
晚飯開得早,陸老爺子坐在主位,陸承岳剛從協查組回來,手邊還放著沒有拆封的文件袋。
馮慧先給老人盛湯。
「衍恆今日不能來,叫我替他向父親賠罪,他用人失察,認罰,也願意交出二房的管事權。」
陸老爺子沒有接湯。
「誰讓他交管事權?」
「帳封了,人也停了,他留著名頭只會讓人說二房占著位置。」
「調查沒結論便急著退,是想認錯,還是想把帳推給管事?」
「父親,衍恆說了,他只認失察,魏成背後是誰,要等抓到人再定。」
蘇令儀把湯碗放到陸衍洲手邊。
「他不來家宴,托您說的話倒一句不少。」
馮慧看向她。
「他病中還惦記家裡的事,你做嫂子的何必咬著不放。」
「我只核您方才說的賠罪,賠的是哪一項,認到哪一步,不能混在一碗湯里。」
陸承岳說道。
「魏成的房間搜出一張舊倉收貨單,背面有邵振川辦公室的電話號碼,衍恆病得再重,明日也要回答他見沒見過。」
馮慧捏著湯匙。
「舊倉的收貨單怎麼會扯到軍區老幹部?」
「這句話我們也想問。」
陸老爺子終於拿起筷子。
「先吃飯,誰再替衍恆傳話,明日一併寫進詢問記錄。」
桌上安靜片刻,馮慧夾了一筷子菜,又看向蘇令儀手邊的來往冊。
「雅蘭已經把管家的東西都交給你了?」
秦雅蘭答道。
「只是教她認人,怎麼到了你嘴裡便成了交管家?」
「我怕她累著,軍區那邊還要照顧衍洲,京城的人情也壓過來,一個年輕媳婦哪裡顧得全。」
蘇令儀說道。
「程老爺子去年退下,名單上職務該改,周伯母常年服藥,茶禮該換,鄭家舊倉正在協查,近期不適合按舊例送商號賀禮,馮姨覺得哪一項不該顧?」
馮慧翻開冊子。
「鄭家籌備處重開,陸家原本該送一幅題字,你說不送,外面會不會以為兩家撕破臉?」
「舊印來源沒查清,送題字會被人當成陸家認可籌備處清白。」
「人情場上哪有這麼多解釋?」
「昨晚一隻杯子都能查到趙文川桌上,一幅掛在牆上的字,更不會少人解釋。」
秦雅蘭接過冊子。
「令儀補得對,鄭家的禮暫緩,程家改成家用補品,周家那份茶撤下來。」
馮慧把冊子放回去。
「嫂子認可便好,我不過擔心她從鄉下回來,不懂京城這些彎繞。」
陸老爺子問道。
「你從小在京城,魏成從二房拿錢出門,你怎麼沒看懂?」
「父親,這怎麼又說到我身上?」
「你要考別人會不會操持,先把自己房裡的帳說明白。」
飯吃到一半,許醫生從二房回來,藥箱沒有打開。
秦雅蘭問道。
「人病得怎麼樣?」
「體溫正常,脈象也沒有受涼症狀,陸衍恆說頭疼,不肯起身。」
馮慧放下筷子。
「他昨晚確實發過熱。」
許醫生從口袋裡拿出體溫記錄。
「二房傭人說沒量過,熱水袋倒是換了三回,床邊還有半盆涼掉的熱水。」
蘇令儀問道。
「他今日見過誰?」
「送飯的人進去兩次,馮女士進去一次,還有一名裁縫下午送過衣服。」
馮慧說道。
「只是從前定的衣服,做好了總要送來。」
「裁縫登記姓名了嗎?」
「門房寫了,姓嚴,在西街開鋪子。」
陸承岳讓人把登記取來。
「西街嚴裁縫去年便關了鋪子,現住城南,送衣服的人從哪來?」
馮慧站起身。
「我不知道,衣服是衍恆自己定的。」
陸老爺子吩咐門房封住二房側門,又讓阿良帶人去核裁縫的去向。
不到半小時,阿良拿回一隻被丟在巷口的布包,裡面只有剪斷的線頭和一張二房舊衣料票。
「人騎車走了,門房記得他左手少半截小指,魏成不是這個特徵。」
陸承岳問道。
「送進去的衣服還在嗎?」
「陸衍恆說不合身,已經讓傭人燒了。」
蘇令儀看向馮慧。
「又燒了?」
馮慧的視線落回桌面。
「他燒自己的衣服,我怎麼會知道。」
側廳外傳來輪椅聲,陸衍恆披著外套進來,臉上沒有病色。
「別問我母親,衣服是我讓人燒的。」
陸老爺子說道。
「你捨得起床了?」
「聽說大伯查到邵老,我總不能還躺著。」
「送衣服的人是誰?」
「不認識,衣服夾層里有一封信,約我明晚去鄭家茶樓,說魏成會在那裡交代舊印的來路。」
陸承岳伸手。
「信呢?」
「也燒了。」
「你燒證據燒上癮了?」
「對方寫明,看完即毀,我若不照做,他不會露面。」
蘇令儀問道。
「他怎麼知道你已經燒過趙文川的問答?」
陸衍恆沒有回答,抬手整理袖口時,內側翻出半寸暗紋,長橫壓著缺口,同封皮上的西倉舊印只差一圈外框。
「你袖口上繡的是什麼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