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鄭老夫人,這枚西倉舊印,為什麼還在你手裡?」
門廊下沒人催著離開,方錚托著封皮站在燈邊,半枚印痕露在紙角,長橫下方缺了一塊,邊緣還沾著舊紅泥。
鄭老夫人沒有伸手,只問陸承岳。
「你說親眼見過最後一個保管人,是什麼時候?」
「十七年前,鄭氏舊商號清點倉契,西倉印交給您封存,銷毀登記是何秘書父親經手,我當時代表陸家核過清單。」
何秘書走近兩步。
「陸先生,那份清單只記銷毀,沒有寫由老夫人親自保管,您不能拿一句封存便說印還在她手裡。」
陸承岳把手套摘下來。
「所以我問她,沒有問你。」
鄭家長子扶住老夫人的手臂。
「祖母,舊印若早已銷毀,照實說便是,封皮上的印也可能來自當年的舊紙。」
鄭老夫人看向方錚。
「這張封皮什麼年份?」
「紙是近兩年的貨,摺痕新,印泥卻摻了舊倉常用的硃砂粉,是否同一枚印,要取銷毀前留下的樣本比對。」
「鄭家有樣本。」
何秘書馬上接道。
「老夫人,舊商號帳冊已經移交籌備處,今晚取不出來。」
「我沒讓你今晚取。」
鄭老夫人將手從孫子臂彎里抽開。
「西倉舊印當年沒有當場砸毀,印鈕裂了,銷毀人說要帶回去熔掉,我簽過移交單,從那以後沒再見過。」
蘇令儀問道。
「銷毀人是誰?」
「何秘書的父親,何景源。」
何秘書的手還搭在衣袋邊。
「家父去世九年,遺物由鄭家和街道共同清過,沒有這枚印。」
「清點單由誰寫?」
「我。」
「誰覆核?」
「籌備處兩名老人,他們都簽了字。」
蘇令儀看著他。
「你父親經手舊印,你清點遺物,如今又經手宴會補錄,灰帽人還借籌備處的紙送出偽證,這幾件事不能因為都有簽字便分開。」
何秘書說道。
「蘇同志懷疑我,可以請協查組查,別把鄭老夫人也列成同謀。」
「陸承岳問印為何還在她手裡,我問銷毀經過,誰也沒說同謀。」
方錚封好證物袋。
「何秘書明早提交何景源遺物清單,鄭家提交舊印樣本和倉庫出入登記,陸家二房提交魏成近三個月差事簿。」
鄭老夫人點頭。
「鄭家照交。」
她轉向陸承岳。
「你當著眾人問我,明日若查出舊印從何家流出,也要當著眾人說清。」
「該是誰的責任,我不會少記一筆。」
「那便好。」
鄭老夫人走出兩步,又停下來。
「令儀,紅星大隊的記錄,我照樣讓人查,鄭家的舊印也照樣查,你別因今晚這句話以為我先前誇你作廢。」
蘇令儀答道。
「田裡的數歸田裡,舊印歸舊印,本來就該分開。」
「你分得開,旁人未必肯分。」
「那就把帳冊分開擺。」
鄭老夫人看了她片刻,扶著長子上車。
回陸家的車停在門外,陸老爺子先被阿良扶上去,許醫生留下的藥盒擺在座邊,時間已經遲了半刻鐘。
老人拿起藥片,看向蘇令儀。
「你準備記誰的名字?」
「阿良負責帶藥,您負責按時吃,今晚兩個人都記。」
阿良低頭關車門。
「少夫人,我勸過,老爺子沒聽。」
「他沒聽是他的事,你勸過要寫清。」
陸老爺子把藥咽下去。
「方才在宴會上還查舊印,上車便查到我吃藥,你這本帳分得倒細。」
陸衍洲說道。
「她連我復健少一刻鐘都記,您不用覺得吃虧。」
「你還挺得意。」
「有人管,總比病歷上多一項不配合治療好。」
蘇令儀把水杯接回來。
「您今晚出來,是早就知道舊印沒有銷毀?」
「我只知道鄭家當年那批倉契有問題,沒想到葉青留下的封皮能壓出半枚印。」
陸承岳坐在前排,回頭說道。
「西倉不只存過鄭家的貨,軍區早年一批醫療器械也在那裡周轉,魯建平當時負責後勤驗收。」
蘇令儀問道。
「魯建平同王大海案里那批藥品有關?」
「現有記錄只到倉庫,沒有到人。」
陸衍洲接過話。
「灰帽人拿舊印做暗記,可能是為了讓葉青相信材料來自鄭家,也可能是在告訴接材料的人,西倉舊帳仍有人認。」
「魏成今日離京,走的是哪條路?」
「門崗寫的北站,他買沒買票還在查。」
「若他只是讓人看見出京條,未必真走。」
陸老爺子看向陸承岳。
「通知方錚,先查西平碼頭和鄭家茶樓,別只守車站。」
「已經派人去了。」
車到陸家時,門房捧著一隻軍區公文袋等在台階下。
阿良先核封口,才把袋子遞給陸衍洲。
「軍區來人說,明日上午前要回執。」
蘇令儀推著輪椅進了書房。
「宴會剛散,軍區便送通知,時間趕得太近。」
陸衍洲拆開公文袋,第一頁是述職安排,要求他在京停留二十日,匯報駐地傷員轉運和後勤藥品調撥情況。
陸承岳掃過末尾的附註。
「述職不只聽任務總結,參會的人可以當場追問,檔案篡改和鄭家暗記牽到舊倉,這份通知來得不算早。」
秦雅蘭問道。
「衍洲的傷能不能連續參會?」
「上午兩小時,下午一小時,中間必須復健,許醫生明日會把意見送過去。」
陸衍洲把回執壓在桌上。
「我能參加。」
蘇令儀抽出附帶的事項表。
「讓你匯報藥品調撥,是因為王大海案,還是有人想借述職問傷情?」
「都有可能。」
陸老爺子坐到桌邊。
「這二十日你們住老宅,雅蘭帶令儀認一認京城來往,二房剛封帳,外面會有人借探望打聽消息。」
秦雅蘭說道。
「來往名單我今晚整理,令儀只需認人,不用替誰賠笑。」
蘇令儀翻到參會人員一欄。
「這裡沒有完整名單,只寫由後勤部門另行報送。」
「正式名單通常前一日到。」
陸承岳將公文袋內層摸了一遍。
「送件人還留了口信嗎?」
阿良答道。
「說參會名單已經定了大半,其中一位老幹部臨時要求旁聽,名字沒有寫進這份通知。」
「誰?」
「送件人不肯說,只讓少爺明日去軍區自取。」
陸衍洲合上公文袋。
「越不寫,越說明那個人不願提前留痕。」
次日上午,阿良從軍區取回名單,進門時還帶著登記處開的簽收條。
蘇令儀先核頁數,看到後勤旁聽一欄,手指停在一個名字下面。
「邵振川。」
陸衍洲抬起頭。
「你見過?」
「沒見過人,在魯建平交出的舊關係表里見過,他調離後勤前,三次給魯建平的藥品驗收簽過字。」
陸承岳拿過名單。
「邵振川退休兩年,從不參加年輕幹部述職,這次卻臨時要求旁聽。」
蘇令儀把魯建平那頁關係表抽出來,兩張紙並在一起。
「若他只是來聽,不必避開第一份通知,他現在把名字放到最後,是想看陸衍洲手裡還有多少舊倉記錄。」
陸衍洲指向簽收條背面。
「阿良,這上面還有一句鉛筆字,誰寫的?」
「登記處的人說,是邵老親自添的。」
紙背只有一行字,要求陸衍洲述職時帶上駐地藥品原始領用冊,不得使用抄件。
秦雅蘭問道。
「原冊不是已經封存了嗎?」
「封存在軍區,只有協查組能調。」
蘇令儀看向陸衍洲。
「他點名要原冊,說明他知道抄件里缺什麼。」
陸衍洲把名單折回公文袋。
「軍區裡的那隻手,還沒有收回去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