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有財慢吞吞地掏出那串鑰匙。
鐵環上掛著三把,一把長齒,一把短齒,還有一把邊緣磨得發白。治保幹事伸手去接,他卻沒立刻鬆開。
周建民站在糧倉門前,開口問:「哪一把開倉門?」
「這把。」
趙有財挑出最長的那把。
治保幹事拿著鑰匙走到門前,插進鎖孔,轉了兩下,倉門咔噠一聲開了。
門板推開,裡面堆著平碼整齊的糧袋。地上鋪了曬乾的秸稈,牆邊放著秤砣、簸箕和幾隻空麻袋。
蘇見青沒有往裡走。
她站在門檻外,先看那把從糧袋夾層里找出的舊鑰匙。
舊鑰匙和趙有財鑰匙串上那把短齒鑰匙,輪廓很像,只是齒口磨損的地方不一樣。
「周同志,舊鑰匙也試一下。」
趙有財立刻喊:「那是廢鑰匙,拿它試什麼?開壞鎖誰負責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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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鎖是集體的,鑰匙也是從集體糧袋裡找出來的。」
蘇見青看著他。
「試不試,不該由你一句話定。」
周建民朝治保幹事點頭。
舊鑰匙插進鎖孔,沒有完全到底,卻能轉動半圈。鎖芯里傳出輕微的摩擦聲,門閂也跟著鬆了一點。
圍觀的社員站不住了。
「還真能開?」
「不是換過鎖了嗎?」
「舊鑰匙沒收乾淨,那糧倉誰都能進啊?」
趙有財臉上的肉抽了抽,強撐著解釋:「早些年換鎖的時候,老鎖沒扔,鑰匙也許是那時留下的。能轉半圈不代表能開門!」
「那它為什麼會在涉事糧袋的夾層里?」
蘇見青問。
趙有財沒答。
周建民把兩把鑰匙放到木桌上,又問:「糧倉鑰匙平時誰保管?有沒有交接記錄?」
「我保管。」趙有財聲音低了些,「以前都是這個規矩。」
「誰領過,誰歸還,記在哪兒?」
趙有財臉皮繃住:「大隊人手就這麼多,平常搬糧、曬糧,都是熟人,哪用得著每次記?」
「你負責糧倉,帳本、鑰匙也都在你手裡。現在少了糧,倉門有能試開的舊鑰匙,涉事糧袋又從知青點搜出來。」
周建民把鑰匙往桌上一放。
「你說不用記,那出了事,靠什麼查?」
趙有財張了張嘴,半天才擠出一句:「俺也去……我又沒說不查。」
「那就查。」
蘇見青接過話。
「先查昨晚入庫後的鑰匙去向,再查糧倉總帳。」
趙有財抬頭:「總帳不在這兒。」
這話一出,馬保國坐不住了。
「什麼叫不在這兒?」
趙有財連忙解釋:「帳本怕受潮,我昨晚核完帳就帶回家了。放家裡乾燥,今天本來打算拿來,誰知道一早就鬧成這樣。」
蘇見青看著他。
前世,糧倉帳本也是在趙有財家裡放了三天。
等公社真正開始查時,帳上缺口已經補得乾乾淨淨。那幾筆不該出現的損耗,全成了她登記不清、交接疏漏造成的錯。
現在糧倉封了,物證也裝了袋。
可帳本還在趙有財家裡。
「帳本不該在他家。」
蘇見青聲音不高,卻讓曬穀場的人聽得清清楚楚。
趙有財黑著臉:「你一個知青,懂不懂大隊規矩?帳本歷來歸會計保管!」
「會計保管,不等於會計可以把帳本帶回家,想什麼時候拿出來,就什麼時候拿出來。」
蘇見青走到木桌邊,拿起昨晚從夾層里找到的帳頁。
「這張紙是舊帳冊上撕下來的。總帳不在糧倉,誰能保證它現在還有幾頁,哪一筆被改過,哪一筆被添過?」
王春妮趕緊幫腔:「趙會計還能吞了帳本不成?他在大隊幹了這麼多年,誰不知道他為人老實?」
李叔在旁邊嘀咕:「老實不老實,帳本拿來看看就知道。」
王春妮回頭瞪他:「你今天倒是話多!」
李叔縮了縮脖子,沒有再說,卻也沒退回人群。
周建民看向馬保國:「馬隊長,集體糧倉的總帳,由誰規定可以帶回家?」
馬保國臉上掛不住。
趙有財是他的人,平日裡帳本放哪兒,他不是不知道。村里人情來往多,誰家借點糧、哪個親戚臨時支點口糧,許多事都壓在帳本里。
真要翻出來,他也未必乾淨。
可公社的人就在眼前,他沒法再替趙有財把話圓回去。
「以前是圖方便。」
馬保國含糊道,「趙會計識字,會算帳,晚上還得核數。」
「圖方便,不能圖到一筆帳只有一個人說了算。」
蘇見青把夾層帳頁放回桌面。
「今天必須把總帳取回來。取回來之前,趙有財不能單獨進家門,也不能單獨碰帳本。」
趙有財像被踩了尾巴,沖她吼道:「蘇見青,你別太過分!我家裡還有老人孩子,難不成你還想搜我家?」
「不是搜。」
蘇見青答得很快。
「是取集體帳本。你既然說帳本在家,就請周同志、大隊長和兩位社員一起去。帳本從哪兒拿出來,是什麼樣子,有沒有缺頁,當場記下來。」
「你這是不信我?」
「對。」
蘇見青看著他。
「糧袋塞進我床底時,你們也沒信我。」
趙有財的臉漲得發紫。
他想發作,周建民已經開口:「按蘇知青說的辦。」
「周同志!」
「帳本屬於集體,不屬於誰家。」
周建民叫來治保幹事,又點了李叔和何向東。
「馬隊長也一起去。趙會計在前面帶路,帳本取回後,當眾核驗封面、頁數、裝訂線和最後一筆記錄。」
何向東聽見自己的名字,臉色發白。
他下意識看向蘇見青。
蘇見青沒有替他說一句,也沒有替他拒絕。
昨晚他接過登記簿,今天他就該站出來作證。
人情能躲一次,躲不了每一次。
趙有財磨蹭了半天,才抬腳往曬穀場外走。
他家離糧倉不遠,穿過兩排土坯房就是。一路上,跟過去的人越來越多,連幾個原本在地里掰玉米的社員都扛著筐跟了上來。
趙家院門虛掩著。
院裡晾著幾件褂子,牆根堆著柴火。趙有財的婆娘聽見動靜,從屋裡探出頭,一見這麼多人,臉就白了。
「這是幹什麼?」
趙有財咬牙道:「拿帳本。」
「帳本不是在柜子里嗎?你昨晚還……」
她話說到一半,趙有財狠狠瞪過去。
女人馬上閉嘴,手卻不自在地扯住圍裙邊。
蘇見青把這句話記下。
趙有財昨晚確實把帳本帶回來了。
周建民先一步進屋,治保幹事跟在後面。趙有財走到西屋角落,打開一個掉漆的木櫃。
柜子上層放著幾本舊課本和票據,底層壓著一塊藍布。
他掀開藍布,裡面露出一本厚帳冊。
帳冊封皮被磨得起毛,邊角沾著油漬。趙有財伸手要拿,治保幹事先按住了本子。
「別動,我來。」
帳本被取出來,放到院裡的方桌上。
周建民翻開封皮,第一頁寫著「紅旗大隊秋糧出入總帳」。後面每頁都劃著名格子,數字密密麻麻。
蘇見青站在桌邊,沒有急著翻。
她先看裝訂線。
帳冊側邊的麻線有兩處顏色不一樣,上半段發灰,下半段卻是新穿的白線。幾張紙邊緣也比別處齊,像是剛裁過。
明帳錄在她眼前浮出紅字。
【異常:裝訂線存在二次拆裝痕跡。】
【異常:秋糧入庫頁邊緣有新裁切口。】
蘇見青抬手指向帳冊側邊。
「周同志,先別翻頁。」
周建民順著她指的地方看過去。
趙有財急道:「帳本年頭久了,線斷了重新穿過,這有什麼稀奇?」
「哪天斷的?」
「記不清。」
「誰幫你穿的?」
「我自己穿的。」
「拆過幾頁?」
趙有財卡住了。
蘇見青沒有追著問。
她從物證包里取出那張夾層帳頁,放到總帳側邊。
「這張紙邊緣有撕口。總帳上如果缺過同樣大小的紙,撕口和裝訂孔能對上。」
趙有財伸手去擋:「不能這麼比!紙都舊了,哪能看準!」
治保幹事一把扣住他的手腕。
「趙會計,退後。」
趙有財掙了兩下,沒掙開。
周建民翻到「秋糧入庫」那部分,紙張翻得很慢。
翻到中間時,一頁紙邊緣露出一道不規則的缺口。
蘇見青拿起夾層帳頁,沒有直接塞進去,只把撕裂邊輕輕靠近。
紙纖維的走向、墨線斷開的地方,還有裝訂孔殘留的毛邊,全對上了。
院子裡響起一陣吸氣聲。
何向東站在人群最外邊,盯著那兩張紙,臉上沒了血色。
趙有財額頭的汗又出來了。
「這……這只能說明紙是從帳本上撕的,不能說明是我撕的!」
「那就繼續查。」
蘇見青將帳頁放回原處。
「帳本既然從你家取出,又有拆裝痕跡,今天不能再由你保管。」
周建民合上帳冊,吩咐治保幹事:「總帳和物證一起封存。封條寫清楚取回地點、取回時間、經手人。」
趙有財急忙道:「帳還沒算完!你們拿走了,我怎麼對帳?」
「你可以在場對。」
周建民說,「但從現在起,你不能單獨碰帳。」
蘇見青看著帳冊被裝進牛皮紙袋。
前世,那些被撕掉、補上的帳頁,像一張張網,把她困得連喘口氣都難。
現在,這本帳終於離開了趙有財的柜子。
可她知道,三袋糧只是趙有財扔出來堵她嘴的石頭。
真正被他從糧倉里一點點挪走的,絕不止這些。
帳本封好後,周建民翻開夾層帳頁,視線停在最末一行。
「這筆臨時調糧,記的是誰領的?」
蘇見青低頭看去。
那行數字旁邊,寫著一個被藍墨水塗過的編號。
明帳錄將那一行字標成鮮紅。
【異常:本筆數量與原始收糧單不相等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