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建民把夾層帳頁攤在方桌上。
那頁紙最末一行被藍墨水反覆塗過，原先的字幾乎看不清，只剩一個領糧編號露在邊上。
趙有財站在桌前，額頭的汗順著鬢角往下流。
「這就是張廢草稿。」他咬著牙說，「寫錯了劃掉，平常算帳誰沒寫錯過？」
蘇見青沒接這句。
她拿起總帳，翻到同一日的秋糧入庫欄。
「草稿寫錯可以改，總帳也能改。但糧食進了倉，出沒出倉，總得有去處。」
她指著夾層帳頁上的日期。
「這天有一筆臨時調糧，數量和原始收糧單對不上。趙會計，你說說，這批糧調到哪兒去了？」
趙有財立刻道：「臨時調糧的事多了。隊裡誰家斷頓，誰家老人病了，借兩袋糧先頂著，不是很正常？」
「正常。」
蘇見青點頭。
「借糧要留借據，領糧要簽字，還糧要銷帳。你把這三樣拿出來，我就認這筆調糧。」
趙有財臉色發青。
王春妮趕緊擠過來：「蘇見青，你別揪住一點錯處不放！趙會計管著全隊這麼多事，難免有顧不到的時候。」
「顧不到一張借據，顧不到一個簽名，也顧不到糧食最後進了誰家？」
蘇見青看向她。
「那他管的到底是糧倉，還是自家柜子？」
圍觀的社員里有人沒忍住，噗地笑了一聲。
王春妮臉上掛不住，扭頭去找馬保國：「馬隊長，你倒是說句話！她現在連趙會計的帳都要翻個底朝天，以後誰還敢幹活？」
馬保國沒有立刻出聲。
帳本從趙有財家裡取出來，又當眾對上了缺頁，事情已經不是一句「知青鬧事」能壓下去的。
周建民翻開總帳，指腹壓住其中幾頁。
「把這段日子的收糧單、損耗單和領用單都拿來。」
趙有財立刻抬頭：「周同志，沒必要吧？現在查的是少三袋糧，不是查以前的舊帳。」
「少掉的三袋糧，是從哪兒少的，總得弄清楚。」
周建民合上帳冊。
「你報失之前，倉里有多少糧，入過多少糧，領出去多少糧，損耗多少糧，這些不對上，怎麼查？」
趙有財嘴唇發白。
蘇見青看著他的反應，心裡已有數。
他報出的三袋糧，只是擺在明面上的口子。
真正被挪走的糧，恐怕早被他拆成一筆筆「篩漏」「受潮」「鼠耗」，混進了帳里。
單獨拎出來，都不夠叫人翻臉。
可要是把它們放在一處算，就不是小數目了。
治保幹事去趙家西屋翻出一摞票據，連同倉房裡收回的單據一起擺上桌。
紙張有新有舊，邊緣卷著，幾張還沾著油點。
趙有財想伸手整理，被周建民攔下。
「誰拿出來的，先放原樣。」
「這些亂得很，不歸類怎麼查？」
「亂，是誰弄亂的？」
趙有財不說話了。
蘇見青坐到桌邊，拿起最上面一張損耗單。
上頭寫著秋糧入庫後篩漏半袋，趙有財簽字，王春妮在旁邊劃了個記號。
下一張，是倉房受潮。
再下一張，是搬運破袋。
她一張張排開，沒有急著算數，只先按日期放好。
何向東站在不遠處，盯著她的手。
「這些……真能查出來嗎？」
蘇見青頭也沒抬：「帳是人寫的，人會撒謊，紙不會自己換位置。」
何向東臉上一熱，沒敢再問。
蘇見青將同一日的三張單據壓在一起。
明帳錄浮出紅字。
【異常：同類損耗數字多次出現相同尾數。】
【異常：損耗登記集中於趙有財經手日期。】
她視線掃過紙面。
幾張損耗單上，最後的數字像是從一個模子裡印出來的。一次看不出什麼，可日期挨得很近，理由卻各不相同。
今天說篩漏，明天說受潮，後天又說麻袋破口。
每次都只少一點。
趙有財就是靠這些不起眼的窟窿，把糧倉里的糧一點點倒出去。
「趙會計。」
蘇見青抽出三張單子，排在他面前。
「這三筆損耗，為什麼都是同樣的尾數？」
趙有財瞥了一眼，語速很快：「糧食過秤有零頭，寫成整數有什麼不對？」
「寫成整數沒問題。」
蘇見青又拿出對應的收糧單。
「可收糧單有零頭，入庫帳有零頭，到了損耗單，零頭全沒了。每回都恰好湊成一樣的數，你這糧倉里的老鼠還會算帳？」
人群里傳出壓不住的議論。
「俺也去……不對，我家去年領補貼糧，趙會計也說有損耗，給少了些。」
「我家借糧那回，單子沒讓我看。」
「損耗這麼多，倉房裡怎麼沒見過壞糧？」
趙有財猛地回頭：「誰家有意見，當初怎麼不說？現在跟著一個知青起鬨，糧食沒分到你們碗裡？」
李叔往前站了半步。
「糧食進沒進碗裡，查帳不就知道了？」
他聲音不大，卻沒再往後縮。
趙有財盯著他，眼裡冒火。
蘇見青沒給趙有財發作的機會。
「損耗糧去哪兒了？」
趙有財冷笑：「壞了的糧還能去哪兒？該餵牲口的餵牲口，該清出去的清出去。」
「誰領走餵牲口？」
「飼養員。」
「哪天領的？」
「記不清。」
「哪張單子寫了？」
趙有財被問得一滯。
蘇見青把票據翻到背面。
「損耗單上沒有處理去向，沒有飼養員簽字，沒有交接人。你說餵牲口，飼養員知道嗎？」
人群里，一個瘦小的男人擠了出來。
「俺也去……我沒領過這麼多壞糧。」
他話剛出口，就漲紅了臉，連忙改口：「我平時只領麩皮和碎料，糧倉那邊真有壞糧，趙會計也沒叫我去拿。」
趙有財厲聲道：「孫瘸子，你別胡說！你領沒領，自己能記得清？」
孫瘸子被喊得縮了下脖子。
蘇見青看著他：「你只說事實。趙會計有沒有給過你損耗糧？」
孫瘸子抿著嘴，過了片刻，搖頭。
「沒有。」
周建民把損耗單收攏，放到一旁。
「這些單據先封存。趙有財，你暫時不能離開，也不能接觸糧倉帳目。」
趙有財急了：「周同志，幾張舊單子能說明什麼？糧食少了三袋，跟以前的損耗根本不是一回事！」
「是不是一回事，算完再說。」
蘇見青將總帳翻到缺頁前後。
「你一直讓大家盯著三袋糧，是想讓所有人以為，糧食只少了這一次。」
她抬起眼。
「可帳上的缺口不是一天出來的。」
趙有財的呼吸粗重起來。
他想說什麼，蘇見青已經抽出夾層帳頁，和總帳缺口旁的記錄放到一起。
缺頁前一天，帳上記了一筆收糧。
缺頁後一天，糧倉里多出一筆「臨時調糧」。
中間空掉的那頁，正好是趙有財最不願意讓人看到的地方。
明帳錄再次亮起。
【異常：缺頁日期與多筆損耗登記相連。】
【建議核驗：原始收糧單。】
蘇見青抬手點了點那摞單據。
「原始收糧單是誰保管的？」
趙有財沒吭聲。
馬保國臉色也難看起來。
周建民看向治保幹事：「去倉房，把秋糧入庫的原始收糧單全拿來。再找昨晚負責過秤的人，逐張核對。」
趙有財終於撐不住，衝著馬保國喊：「馬隊長！你就任由他們這麼折騰？秋收還沒完，糧倉封著，帳也翻著，大隊還要不要幹活了？」
馬保國張了張口。
蘇見青先開了口。
「糧倉里的糧是社員一粒一粒收回來的。帳要是不查明白，秋收幹得再多，最後也不知道進了誰的口袋。」
李叔點了點頭。
這次，不止他一個人點頭。
周建民看著桌上的帳頁，語氣嚴肅：「查帳不耽誤幹活。真正耽誤大隊的，是有人拿集體糧食填自己的窟窿。」
趙有財站在原地，臉上再沒有剛才逼她按手印時的篤定。
蘇見青收起記錄紙。
她知道，趙有財不會這麼容易認。
帳里還有被他藏起來的路，村里也有人會替他遮。
可只要原始收糧單還在，他就沒法把所有數字都抹平。
治保幹事剛走到糧倉門口，裡面忽然傳來一聲悶響。
像有什麼東西，從糧袋後頭滾到了地上。
周建民立刻喝道：「誰在裡面？」
封著的倉門後，沒有人回答。
蘇見青看向門縫。
一小片新掉下來的黃泥，正粘在封條邊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