倉門右下角那點黃泥,才剛蹭上去。
周建民快步過去,先抬手攔住後面的人。
「都站住,誰也別靠近。」
治保幹事繞到倉門正面,低頭查看封條。封條還貼著,邊沿卻被人蹭起一道褶,泥點壓在紙面上,旁邊還有半枚鞋印。
趙有財搶先說道:「俺也去……俺也去剛才去過那邊。」
他頓住,立刻改口:「我是剛才去過那邊看了一眼,可我沒碰封條。」
蘇見青看著他:「你剛才一直站在桌前。」
趙有財臉色一變。
「我什麼時候站在桌前了?這麼多人,誰能盯著誰?」
「能。」
蘇見青轉向人群,「剛才查認罪書時,趙會計從木桌左邊繞過去,王春妮往後退,馬隊長坐在桌後。誰看見趙會計離開過?」
王老栓先搖了頭。
「他沒走。俺也去……我也沒見他走。」
李叔跟著開口:「趙會計剛才想去拿認罪書,被治保幹事攔了一下,後面就站那兒了。」
趙有財咬住牙,朝兩人罵道:「你們一個個眼睛長我身上了?」
「沒人盯著你。」
蘇見青走到封條外兩步遠,停住腳。
「可你沒來過,為什麼急著承認?」
趙有財沒接話,抬手擦了把額頭。
周建民蹲下身,沒碰封條,只讓治保幹事取來一張白紙,墊在泥點旁邊比對。
「泥是從哪兒帶來的?」
治保幹事指向倉房側面:「牆根下的排水溝。那邊的土濕,顏色也一樣。」
蘇見青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。
糧倉正門前是曬乾的硬土,腳踩上去只會起灰。側牆那條排水溝昨夜剛過水,泥軟,鞋底一踩就會沾上。
有人沒有從正門靠近。
他繞到了側面。
「去後牆。」
周建民起身。
這次他點了兩名社員在前頭開路,治保幹事走在中間。蘇見青跟在最後,離牆根還隔著一段距離。
後牆下的土果然被踩亂了。
排水溝邊有幾道腳印,一直通到牆角。牆角堆著幾塊舊木板,木板被人挪開過,露出牆根一道窄縫。
趙有財盯著那道縫,呼吸變得粗重。
「那邊又進不去。」他提高聲音,「誰家孩子跑過來玩,踩幾腳泥也值得這麼查?」
蘇見青看著牆根。
「孩子會把木板挪開,再貼著牆走到倉門後頭?」
趙有財立刻閉嘴。
治保幹事俯下身,隔著木板看了看。
「牆根這裡有新蹭掉的土,鞋印往倉門那邊去了。」
周建民問:「這道後牆裡面堆的是什麼?」
馬保國答道:「舊麻袋和空籮筐。」
「有門嗎?」
「沒有,就一扇小氣窗,平時通風用的。」
蘇見青抬頭看去。
氣窗離地不高,木柵欄釘在外頭。右側有兩根釘子顏色發亮,像是才被人撬動過。
明帳錄在眼前翻開。
【異常:氣窗木柵存在新鮮撬痕。】
【異常:封條泥點來自倉房側牆排水溝。】
【建議:核驗後牆腳印與在場人員鞋底。】
蘇見青沒有立刻提鞋印。
眼下趙有財已經被逼得亂了,再把所有人都拉來驗鞋,只會讓他有機會趁亂毀掉別的東西。
她先問:「周同志,封條被蹭過,氣窗也有撬痕。昨晚封倉後,誰負責看守?」
馬保國的臉僵住。
「昨晚……糧倉封了,大家都看見。村里又沒有專門守糧倉的人。」
「沒有守夜的人,也沒有輪值。」
蘇見青說,「那封倉有什麼用?誰半夜來撬窗,誰清早來碰封條,都沒人知道。」
王春妮忍不住嘟囔:「糧倉又不是你家,管這麼寬。」
蘇見青轉頭看她:「糧袋塞進我床底時,你們說這是集體糧。現在有人碰集體糧倉,怎麼又成了我管得寬?」
王春妮被堵得臉漲紅,退到了人群後。
周建民沒理會他們,直接下了決定。
「從現在開始,糧倉前後各留一人。白天由大隊和知青點各出一個,夜裡由治保組排人。換人必須記時間,交接時查封條、查門鎖、查氣窗。」
馬保國皺著眉:「這也太麻煩了。秋收正忙,誰有空守在這兒?」
「誰拿鑰匙、誰管帳、誰接觸糧食,之前你們嫌麻煩,才把糧倉變成一個人說了算。」
蘇見青拿出記錄紙。
「現在補回來,不算晚。」
周建民看了她一眼:「你會記?」
「我記。」
「你是當事人,不適合單獨記。」
「那就三個人一起記。」
蘇見青在紙上劃出三欄。
「看守人姓名,交接時間,封條和鎖的情況。大隊出一個人,知青點出一個人,治保組留一份。誰都別單獨拿著。」
李叔湊過來看了兩眼。
「這樣好。誰交給誰,寫明白,後頭不用靠嘴掰扯。」
馬保國臉色發沉,卻再說不出反對的話。
連圍觀的社員也都看得出來,蘇見青不是要搶什麼權。她只是把之前沒人願意管、也沒人說得清的事,一樣樣擺出來。
趙有財站在側牆邊,忽然開口:「封條有泥,不代表有人想進糧倉。也許是有人看熱鬧,蹭過去了。」
「那就看看誰的鞋底沾著這邊的泥。」
蘇見青終於開口。
趙有財的臉猛地白了。
周建民立刻看向治保幹事:「把在場的人先留住。誰去過側牆,主動站出來。沒人承認,就挨個看鞋底。」
人群立刻亂起來。
「俺也去沒去!」
「我一直在曬穀場邊上!」
「俺也去……我就去過茅房!」
有人急著辯白,有人彎腰拍鞋底。
趙有財下意識往後退,鞋跟卻踩進牆根的濕泥里,留下更深一道印子。
蘇見青看向他腳上的解放鞋。
鞋底磨損很重,左邊前掌有個缺口。排水溝邊那串腳印里,也有同樣的缺口。
可她沒有馬上指出來。
趙有財只是站到側牆邊,未必能證明他撬過窗、碰過封條。眼下最要緊的,是把糧倉徹底控制住,不給人第二次動手的機會。
「周同志。」
蘇見青指向氣窗,「先從裡面查看,不要從外面撬。倉門開時,所有人站在門外,看守的人守住前後,清點裡面的糧袋、舊麻袋和空籮筐。」
周建民點頭。
「開門。」
治保幹事取出封存的現用鑰匙。
趙有財立刻抬頭:「不是說封倉嗎?怎麼又開?」
「封倉是為了保住現場,不是把證據悶在裡面。」
周建民冷聲道,「現在發現有人試圖從側牆進倉,當然要核裡面有沒有被動過。」
他示意兩名社員站到門邊。
倉門被緩緩推開。
裡面悶著糧食和麻袋的乾燥味。陽光從門口斜照進去,糧袋平碼在兩側,中間留了一條窄道。
治保幹事先走到後牆氣窗下。
氣窗內側壓著兩隻舊籮筐,籮筐邊有一塊翻倒的木板。木板下面滾出一個黑布包,落在地上發出悶響。
趙有財腳下一軟,扶住了門框。
蘇見青站在門外,沒往前邁一步。
「別碰。」
周建民的聲音落下。
治保幹事拿來鐵鉤,將黑布包勾到門口空地。
布包口系得很緊,外面還纏著一圈細麻繩。
蘇見青盯著那種打結法。
和糧袋夾層里那截麻繩上的死結,一模一樣。
明帳錄浮出一行紅字。
【關聯物證:麻繩綑紮方式一致。】
趙有財死死盯著黑布包,嘴唇開始哆嗦。
周建民沒有立刻拆。
他先叫治保幹事在記錄上寫下發現地點,又讓李叔、何向東和馬保國站到近前見證。
「蘇見青,你剛才說得對。」
周建民抬眼看她。
「物證誰發現,在哪兒發現,誰經手,都得寫清楚。」
蘇見青接過筆,在記錄紙最下方寫下時間和地點。
筆尖划過紙面時,明帳錄跳出新的提示。
【關鍵變量已改變。】
【前世:證據被銷毀。】
【本世:證據已封存。】
她放下筆,看向地上的黑布包。
裡面裝著什麼,她暫時不知道。
可趙有財那張再也撐不住的臉,已經給了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