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半個日期藏在摺痕里,墨跡很淺。
蘇見青把認罪書壓住,沒讓風再把紙頁吹翻。
周建民見她盯著紙背,問道:「發現什麼了?」
「這張紙背面有字。」
蘇見青將認罪書翻過來,指著紙背靠下的位置。
那裡有一道橫向摺痕,摺痕里壓著半個日期。前頭的字被蓋住了,後頭卻能看出「十六」兩個字。
今天是十七。
糧倉報失也是今天清早才傳出來的。
趙有財盯著那張紙,喉嚨發緊:「紙背有個日期怎麼了?寫廢的紙反過來用,很平常。」
「是很平常。」
蘇見青抬頭問他:「可這份認罪書寫的是,我昨晚私取三袋玉米。既然糧倉今早才報失,你昨天就寫好了今天的認罪內容?」
趙有財臉上的肉跳了一下。
王春妮立刻搶道:「趙會計平時寫字用紙,沒準就是一張舊紙!背面有日子,不代表認罪書昨天寫的!」
「那就看正面的墨。」
蘇見青沒有和她爭紙的來處,只將認罪書放到日頭下。
紙上「私取三袋糧」的字還泛著亮,尤其是落款那一行,墨水邊緣甚至沒完全吃進紙里。
周建民拿過紙,離近看了片刻。
「這張紙是什麼時候寫的?」
趙有財強撐著答:「今天早上。」
「早上幾點?」
「天剛亮。」
「誰看見你寫?」
趙有財沒答。
蘇見青接著問:「你去知青點搜糧袋是什麼時候?」
王春妮下意識說道:「俺也去……天亮沒多久。」
她剛說完,就察覺不對,趕緊閉上嘴。
「天亮沒多久,你們進了我的屋,趙會計第一個從床底拖出糧袋。」蘇見青看向她,「糧袋剛提出來,他就把認罪書擺到我面前,讓我按手印。」
「既然是天亮前後才搜到糧袋,認罪書又是今早寫的,他怎麼會提前寫上三袋糧?」
曬穀場上的議論聲一下響起來。
「是啊,沒盤倉,怎麼知道少多少?」
「報失的時候,我只聽說糧倉數不對,沒聽說少三袋。」
「趙會計該不是早知道糧去哪兒了吧?」
趙有財急得往前走了一步:「三袋是我核帳核出來的!昨晚我就在倉房裡算數,發現不對,才去找她!」
「你昨晚算出少三袋,為什麼不立刻找大隊長?」
蘇見青問。
「為什麼不封倉?為什麼不叫搬糧的人、登記的人一起核?為什麼直接帶著寫好的認罪書去知青點?」
趙有財嘴唇發乾:「我……我想著事情沒查准,先問問你。」
「問我,需要王春妮在院裡喊抓賊?」
「問我,需要兩個民兵守著門?」
「問我,需要你第一個翻我床底?」
蘇見青每問一句,趙有財的肩膀就往下塌一分。
前世的她被突然搜出的糧袋砸懵了。
趙有財拿出認罪書,王春妮在旁邊哭喊,說她偷了集體糧,大隊長也冷著臉讓她認錯。
所有人都在催。
催她承認,催她顧全大局,催她別把知青點都拖下水。
那時她只想著洗清自己,沒看見趙有財早把坑挖好了。
可這一世,認罪書背面的日期和沒幹的墨,把這場戲拆得乾乾淨淨。
周建民叫來治保幹事:「把認罪書單獨封存。正反兩面都記清楚,背面日期、摺痕位置、正面落款,一項不能漏。」
治保幹事拿來紙袋。
趙有財急忙伸手:「周同志,這就是一張普通紙,沒必要送公社吧?」
「普通紙?」
周建民看著他。
「這張紙上寫著一個人的認罪內容。你既然說她偷糧,就該有調查記錄、盤倉記錄、搜查見證。現在這些一樣沒有,認罪書卻先寫好了。」
「我也只是按規矩辦事!」
「紅旗大隊的規矩,是沒查清就讓人按手印?」
馬保國坐在桌後,額頭冒出一層汗。
他原本想把趙有財保下來。
趙有財掌著糧倉帳,知道不少大隊裡的事。真把人送去公社,過去那些借糧、人情糧、工分補記,都可能被一併掀出來。
可趙有財太急了。
急著讓蘇見青認,急著把糧袋塞到她屋裡,急著拿一張早準備好的認罪書堵她嘴。
現在公社幹部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問下來,他再想替趙有財說話,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。
馬保國清了清嗓子:「趙有財,認罪書到底是誰讓你寫的?」
趙有財回頭看他,眼裡滿是慌亂。
「馬隊長,不是你說事情不能往外鬧,讓我……」
「我讓你查清糧食去向!」
馬保國拍桌站起。
「我什麼時候讓你沒查就寫認罪書?你別胡亂攀扯!」
趙有財的臉僵住了。
王春妮站在旁邊,連呼吸都放輕了。
蘇見青看著兩人互相撇清,心裡沒有半點意外。
人情網織得再密,遇上需要背責任的時候,誰都先顧自己。
她把昨晚第三車糧的登記簿拿出來,翻到最後一頁。
「周同志,趙有財說他昨晚核帳,發現少了三袋糧。」
「可最後一車糧入庫時,何向東在登記,趙有財在核數。第三車到底入了多少袋,登記簿和原始收糧單都在。」
「如果他當晚真發現糧食少了,應該先核對這兩樣,而不是跳過盤倉,直接寫我的認罪書。」
周建民點頭:「把昨晚的原始收糧單拿來。」
治保幹事很快翻出一張壓在票據底下的單子。
單子上寫著第三車玉米入庫數量,下面有何向東的字,還有趙有財打下的勾。
蘇見青指向那個勾。
「昨晚他核完數以後,這張單子就該留在糧倉帳冊里。可他今早說少了三袋,認罪書上也寫三袋。」
「趙會計,三袋這個數,是從哪張帳上算出來的?」
趙有財死死盯著紙。
「我記得。」
「你記得?」
蘇見青把總帳推到他面前。
「總帳缺頁,原始單據散在你家,損耗單沒有去向,臨時調糧沒有簽字。你說你記得三袋糧,可你連昨晚最後一車糧是誰登記的都說錯了。」
「你這記性,偏偏只記住了能把我送去審查的數。」
人群里靜了下來。
何向東站在倉門前,手裡還握著登記簿的一角。
他昨夜聽見趙有財說糧少了,卻沒見趙有財盤倉。他只看見趙有財帶人往知青點去,手上捏著一張紙。
當時他不敢多問。
現在回頭看,那張紙分明就是認罪書。
何向東咬了咬牙,往前站了一步。
「周同志,昨天夜裡趙會計找過我。」
趙有財猛地扭頭:「何向東,你想說什麼?」
何向東手指僵在身側,還是把話說了出來。
「他問我,蘇見青是不是回屋了,還問她住哪間。後來他又說糧倉少了糧,讓我別多嘴。」
「我問他查清了嗎,他說不用查,糧袋已經找到了。」
曬穀場上有人倒吸一口涼氣。
趙有財衝過去:「你胡說!」
治保幹事立刻擋住他。
周建民沉著臉問何向東:「你什麼時候聽到的?」
「昨晚,第三車糧入倉以後。」
「還有誰在?」
「我……我沒看見別人。」
「你為什麼現在才說?」
何向東低下頭:「我怕惹事。」
蘇見青看著他,沒有替他補一句。
怕惹事,所以前世她被推進去頂罪時,他選擇閉嘴。
他現在肯開口,不是因為他突然有了膽子,而是趙有財已經露出的破綻太多。再不說,所有人都會懷疑他也在裡頭摻了一腳。
不過,有用就夠了。
周建民讓治保幹事把何向東的話記下,又看向趙有財。
「你昨晚已經認定糧袋在蘇見青屋裡?」
趙有財咬牙不答。
「你又提前寫好認罪書,提前寫明三袋糧。趙有財,你最好想清楚再說。糧食沒查清是一回事,偽造認罪、誘逼按手印,是另一回事。」
趙有財額頭的汗滴到地上。
王春妮悄悄挪到人群後頭,想躲出去。
蘇見青叫住她:「王春妮。」
王春妮腳下一停。
「昨晚去知青點之前,趙會計有沒有讓你拿印泥盒?」
「沒有!」
王春妮答得太快。
蘇見青看向木桌。
那盒印泥是王春妮今早拿來的,盒蓋內側沾著新墨,邊緣還有被指甲摳過的痕跡。
「你沒拿,那印泥盒怎麼會在你手裡?」
王春妮的臉白了。
她張著嘴,半天說不出一個字。
周建民抬手:「印泥盒也封存。」
治保幹事剛要上前,糧倉那邊忽然傳來一聲輕響。
像有人用鞋底蹭過土牆。
所有人轉過頭。
倉門上的封條還貼著,右下角卻多了一點新泥。
蘇見青盯住那點黃泥。
有人在他們查認罪書的時候,繞到了糧倉側面。
想進去,還是想看看裡面還剩下什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