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先查麻袋領用和報廢記錄。」
周建民的話落下,治保幹事立刻往大隊辦公室跑。
倉門重新鎖上,秋七六被單獨擺在曬穀場邊。袋口朝上,袋底那塊褪色的紅印露在日頭下,四周沒人敢再碰。
趙有財坐在木凳上,腿邊站著兩名治保幹事。
他盯著那隻袋子,嗓門又提了起來。
「就一隻舊袋,至於把全隊人都困在這兒?秋收還要不要幹了?」
「糧還在倉里,活也沒停。」
蘇見青將差異記錄壓在桌角。
「你急著讓大家散,是怕查麻袋,還是怕查出舊袋從哪兒來的?」
趙有財臉皮抽了抽。
「我怕你一個知青不懂裝懂,把糧倉弄得亂七八糟。」
「那你說說,秋七六為什麼比同批糧袋舊?」
「麻袋反覆用,有舊有新很正常。」
「正常。」
蘇見青點頭,「可它的袋號是後補,袋底又有報廢印。正常麻袋為什麼要補號?報廢麻袋又為什麼會混進今年的新糧?」
趙有財沒接話。
王春妮站在人群里,趕緊替他圓場。
「麻袋不夠用,拿舊的補一補也不是什麼大事。大隊這麼多年不都是這麼過來的?蘇見青,你非得盯著一隻破麻袋做文章,難不成還能從麻袋裡查出糧食?」
「能不能,帳擺出來再說。」
蘇見青沒有和她爭。
沒多久,治保幹事抱著兩本舊冊子回來。
一本是麻袋領用簿,封皮沾著灰。另一本寫著「報廢物料」,紙頁卷邊,最末幾頁的字跡和總帳末尾的藍墨水很像。
周建民先翻領用簿。
「今年秋收前,大隊從供銷社領了新麻袋。領用數量、批次和經手人都有記錄,趙有財簽字。」
他翻到後面,又找到秋七那批糧的入庫記錄。
「秋七這一批,用的是新袋。袋號從秋七一到秋七七,全部登記在冊。」
何向東湊過去看了一眼。
「記錄上寫得很清楚,秋七六原本也該是新袋。」
李叔站在旁邊,盯著那隻舊麻袋。
「難怪我覺得不對。那天搬糧時,我記得秋七這一排都是新袋,布面硬,袋口扎得緊。這個袋子軟塌塌的,像用了好幾年。」
趙有財立刻道:「你剛才怎麼不說?」
「剛才沒全擺開。」
李叔低聲說,「現在一比,就看出來了。」
蘇見青翻開報廢物料冊。
上個月,糧倉報廢了十二隻舊麻袋。
每一隻袋子都蓋了紅色報廢印,理由寫著破口、受潮、線腳脫落。最後一欄寫著處理方式。
剪開,送牲口棚作墊布。
經手人,趙有財。
「十二隻。」
蘇見青念出這個數。
「趙會計,這十二隻舊袋,是不是都由你簽字報廢?」
趙有財沉著臉:「是我簽的。」
「剪開了嗎?」
「剪了。」
「送去牲口棚了嗎?」
「送了。」
蘇見青將報廢冊轉向周建民。
「那就去牲口棚數。」
趙有財猛地抬頭。
「這又關牲口棚什麼事?」
「你剛才說舊袋反覆用。」
蘇見青看著他,「報廢冊卻寫著,十二隻全部剪開,送去做墊布。既然已經剪開,它們怎麼能重新裝糧,還被補上袋號?」
趙有財張了張嘴。
王春妮搶著道:「記帳的人寫錯了也不一定。沒準沒剪那麼多,趙會計忙起來,哪能記得清清楚楚?」
「那就更該去數。」
蘇見青把冊子合上。
「十二隻舊袋,不是一根針一把草。牲口棚里有多少塊麻布,一數就知道。」
周建民起身。
「去牲口棚。」
趙有財想跟過去,被治保幹事攔下。
「你留在這兒。」
「我是糧倉會計,報廢袋怎麼處理的我最清楚!」
「正因為你清楚,才不能讓你先進去。」
周建民說完,帶著眾人往牲口棚走。
牲口棚在曬穀場西頭,幾頭黃牛正低頭嚼草。地上鋪著舊麻布和乾草,麻布邊緣沾著泥和草屑。
孫瘸子聽見動靜,從裡頭拄著拐杖出來。
「周同志,咋都到這兒來了?」
周建民把報廢冊遞給他。
「上個月糧倉送來十二隻剪開的舊麻袋,作墊布。你收到了多少?」
孫瘸子愣住。
他接過冊子,眯著眼看了半天。
「十二隻?沒有啊。」
趙有財臉色發白。
王春妮急忙問:「孫瘸子,你可別記錯。舊麻布鋪在地上,髒得看不出樣,誰還能數得清?」
「我數得清。」
「這裡原先鋪了九塊。三塊在牛欄,兩塊在草料槽邊,剩下四塊壓在後頭。趙會計送來時還說,破得厲害,叫我別拿去補別處。」
李叔立刻蹲下去數。
「一塊、兩塊、三塊……」
他數完後抬頭。
「九塊,沒多。」
周建民將報廢冊攤開。
冊子上明明白白寫著,十二隻舊袋,全數剪開送往牲口棚。
實物卻只有九塊。
少了三隻。
蘇見青回頭看向曬穀場方向。
秋七六不是唯一一隻舊袋。
趙有財拿走了三隻已經報廢的麻袋,又在上頭重新補號,把它們塞進今年的新糧里。
而大隊最初報出的缺口,正好也是三袋糧。
明帳錄在她眼前浮出字跡。
【異常:報廢麻袋數量與實存墊布不符。】
【關聯:缺失數量為三。】
【待核:三隻報廢袋與糧倉異常袋號存在關聯。】
她沒有立刻說出自己的判斷,只把每一項事實列出來。
「報廢冊記十二隻。」
「牲口棚實存九塊。」
「少了三隻舊麻袋。」
「糧倉報失,也是三袋糧。」
趙有財終於坐不住了。
「這只是巧合!」
「那就繼續查。」
蘇見青說,「剩下兩隻舊袋在哪裡,誰領走的,什麼時候領走的,都查清楚。」
趙有財咬牙道:「牲口棚人來人往,誰拿塊破麻布回去補窗戶、包柴火,誰管得住?」
「你管得住。」
孫瘸子忽然開口。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孫瘸子握著拐杖,聲音不大。
「那天送麻袋過來,趙會計不讓我清點。他說就這幾塊,讓我鋪上得了。後來我發現少了幾塊,去問他,他還罵我管牛就行,別碰糧倉的東西。」
趙有財厲聲道:「你胡扯!」
孫瘸子縮了縮肩膀,卻沒改口。
「我沒胡扯。那三隻沒剪開的袋子,還是你自己拿走的。你說要拿去補倉門邊的縫,怕耗子鑽進去。」
周建民盯住趙有財。
「你拿走的?」
趙有財喉嚨發緊。
「倉門邊確實有縫,我拿去補一下,不行嗎?」
「行。」
蘇見青點頭。
「那補在哪兒了?」
趙有財臉上的汗順著鬢角滑下去。
倉門邊沒有舊麻袋補片。
糧倉里也沒有。
那三隻報廢袋沒有被剪開,沒有鋪在牲口棚,更沒有拿去補牆。
它們被重新裝進糧食,重新編上袋號,再被人拿來製造缺口。
王春妮見趙有財答不上來,急得臉都白了。
「就算舊袋是趙會計拿走的,也不能證明他偷糧。說不定真是補了什麼地方,後來被人扔了。」
「那就把補過的地方找出來。」
蘇見青轉向周建民。
「倉門、倉牆、車棚、曬場邊的圍擋,全部看一遍。找不到補片,就把這三隻舊袋列為去向不明。」
周建民點頭。
「寫進差異記錄。」
何向東在紙上落筆,念了一遍。
「報廢麻袋十二隻,牲口棚實存九塊,缺失三隻。經手人趙有財,稱用於補倉門,現場待核。」
趙有財聽見「經手人」三個字,額頭的汗更多了。
蘇見青沒有逼他承認。
現在還不是時候。
一隻舊袋能證明編號有問題,三隻舊袋能證明報廢物資去向不明。但要鎖死糧食缺口,還得把袋子裡的糧倒出來,單獨稱重。
她看向周建民。
「秋七六先別放回倉。」
「糧先倒出來。」
趙有財霍然抬頭。
「不能倒!」
這一聲太急,連王春妮都愣住了。
蘇見青看著他。
「為什麼不能?」
趙有財的嘴唇動了幾下,才擠出一句。
「糧袋一拆,糧混了,後頭還怎麼核?」
「所以才要單獨倒,單獨稱,空袋也單獨稱。」
蘇見青的聲音很穩。
「入庫時,糧和袋子一起上秤。出庫時,到底按什麼算,總得擺到明面上。」
趙有財盯著她,臉上的神情終於撐不住了。
那三隻舊麻袋裡,藏著的不是普通舊布。
是他拿來填帳、拿來做損耗、又準備扣到所有人頭上的糧食差額。
而蘇見青,已經摸到了那筆差額的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