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不能倒!」
趙有財的喊聲落在曬穀場上,所有人都看了過來。
蘇見青盯著他:「你不是說這袋子只是舊了些嗎?既然只是舊袋,倒出來稱一稱,怎麼就不能?」
趙有財抹了把額頭。
「糧倉里的袋子都是集體的,哪能說拆就拆?拆壞了誰負責?」
「證物封存之前,你沒說不能碰。」
周建民看著他,「現在要按規矩稱重,你又攔。趙有財,你到底怕袋子拆壞,還是怕裡面的糧被看見?」
趙有財嘴唇發白,半晌才說道:「我是怕你們不懂糧倉管理,亂來。」
「那就讓懂的人來。」
蘇見青轉身看向孫老四。
「過秤用的秤在哪裡?」
「就在倉房裡。」
「取出來。」
孫老四剛要動,趙有財又喊:「秤也不能隨便用!得先校秤!」
「校秤沒問題。」
蘇見青把記錄紙遞給何向東。
「先記秤桿、秤砣和秤盤的情況,再用已經登記過重量的糧袋復稱。三方都看著,誰也不能說秤有問題。」
周建民點頭:「按她說的辦。」
趙有財被治保幹事攔在桌邊,只能看著孫老四進倉取秤。
王春妮站在人群中,臉上沒了剛才替趙有財說話時的硬氣。
「蘇見青,一隻舊袋而已,你非要把它拆開,難道真能查出什麼?」
「你說它是舊袋。」
蘇見青將袋底那枚褪色的紅印轉向她。
「那就先查舊袋的來處。」
「麻袋領用簿和報廢物料冊都在這裡。它要是正常領用的,領用記錄會有它;它要是報廢后重新使用,就該有補用記錄。哪一項都對不上,才叫有問題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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治保幹事從辦公室取回的冊子還放在桌上。
蘇見青翻開麻袋領用簿,找到秋糧入庫前的記錄。
「今年秋收前,供銷社送到大隊的新麻袋,一批一批都有編號。秋七這批,登記的是七隻新袋,袋號從秋七一到秋七七。」
她把領用簿推到孫老四面前。
「你確認一下。」
孫老四彎腰看了許久。
「秋七這批就是新袋。那天領來時,袋口還帶著供銷社捆繩,沒用過。」
李叔也湊了過去。
「對。新麻袋摸著硬,摺痕都在。這隻秋七六軟得很,袋底還有舊補線。」
趙有財沉著臉說道:「新袋不夠用,臨時拿舊袋頂上,很正常。」
「新袋不夠用?」
蘇見青翻到領用簿最後一欄。
「今年領用的新麻袋,數量比秋收登記的糧袋多。就算臨時壞了幾隻,也有剩餘。你說不夠用,依據是什麼?」
趙有財沒答。
何向東低頭數了數領用記錄,隨後說道:「這裡寫著新袋領用數,和糧袋入庫數對得上,還多了幾隻備用。」
「備用袋去了哪裡?」
蘇見青看向趙有財。
「你負責領用和保管,總不能連備用袋都不知道。」
趙有財的手在膝蓋上動了一下。
「備用袋放在倉房後頭,後來有的拿去裝草,有的被老鼠咬了。」
「有處理記錄嗎?」
「這種小事還要一一登記?」
「新袋領用要登記,報廢要登記,備用袋拿去裝草卻不記。趙會計,你說的老規矩,只有需要解釋缺口的時候才出現嗎?」
周建民把領用簿收好,打開報廢物料冊。
「查報廢。」
蘇見青順著上個月的日期往下翻。
十二隻舊麻袋,破口、受潮、線腳脫落。
處理方式全部一樣:剪開,送牲口棚作墊布。
經手人一欄,只有趙有財的名字。
「這十二隻舊袋,什麼時候剪的?」
趙有財說:「上個月。」
「誰幫你剪?」
「臨時找的人。」
「叫什麼?」
「記不清了。」
「剪完送給誰?」
「牲口棚。」
「孫瘸子說只收到九塊。」
趙有財立刻道:「他年紀大,記錯了。」
孫瘸子拄著拐杖站在一旁,聽見這話,氣得把拐杖往地上一頓。
「我管了這麼多年牛,牲口棚里舖幾塊麻布,我能記錯?三塊完整的舊袋沒送來,趙會計你比誰都清楚!」
趙有財冷聲道:「你說送給你,就一定送給你了?也許是別人後來拿走了。」
「那就查清楚誰拿走。」
蘇見青將報廢冊翻到處理欄。
「冊子寫的是十二隻全部剪開,送牲口棚。現在牲口棚只有九塊墊布,說明至少有三隻沒有按記錄處理。」
王春妮趕緊插話:「少三塊麻布,和少三袋糧有什麼關係?蘇見青,你別什麼都往一處扯。」
「我沒有往一處扯。」
蘇見青看著她。
「是數字自己對上了。」
她拿起筆,在差異記錄上寫下三行。
「報廢十二隻,實存九塊,缺失三隻。」
「糧倉報失三袋,秋七六屬於舊袋,袋號後來補寫。」
「這三隻舊麻袋的去向,必須單獨查。」
王春妮張了張嘴,沒再出聲。
圍觀的社員開始交頭接耳。
「三隻舊袋,剛好是三袋糧。」
「趙會計不是說都送牲口棚了嗎?」
「他要是沒拿,剩下三塊去哪兒了?」
趙有財突然衝著人群喊:「你們別被她牽著走!麻袋少了,最多是有人拿去補窗、裝柴,和糧食根本不是一回事!」
「那你說說,秋七六為什麼混進新糧里?」
蘇見青反問。
趙有財聲音一滯。
「舊麻袋拿去裝柴,袋號可以重新寫,重新裝糧。可這隻袋子底下有報廢印,報廢冊上還寫著已經剪開。它不是普通舊袋,是一隻不該再回到糧倉的袋子。」
「你說拿去補窗,哪一扇窗?」
「倉房後窗。」
「補片在哪裡?」
趙有財沒說話。
「倉門縫呢?」
「也補過。」
「補片呢?」
他仍然不答。
周建民看向治保幹事:「查倉房四周,凡是用舊麻袋補過的地方,都記下來。」
兩名治保幹事立即繞到倉房後面。
不久,其中一人喊道:「周同志,牆縫裡沒有麻袋片!」
另一人也說:「倉門後頭是新木板,沒用過舊袋!」
趙有財的臉色難看。
蘇見青沒有馬上追問,而是翻開報廢冊的下一頁。
那一頁邊角有一塊深色污跡,旁邊的墨水被水泡開了。污跡形狀像是有人用濕手按過,恰好遮住了三行小字。
她將紙頁舉到日頭下。
「這裡原本寫過什麼?」
趙有財的眼睛忽然一閃。
動作很快,還是被蘇見青看見了。
明帳錄在她眼前浮出字跡。
【異常:報廢記錄存在擦拭痕跡。】
【異常:處理欄下方曾有補記,內容被水跡覆蓋。】
【待核:三隻舊袋的實際去向。】
蘇見青讓何向東取來薄紙,墊在報廢冊下面,用鉛筆輕輕拓了一遍。
紙背上慢慢顯出幾道壓痕。
第一行像是「暫存」。
第二行只剩一個「北」字。
第三行有半個模糊的「趙」字。
周建民看完,立即將冊子封存。
「這幾行送公社核驗。」
趙有財終於坐不住了。
「那是我記的廢字,跟糧食沒關係!」
「是不是廢字,等公社核。」
蘇見青將報廢冊放回紙袋。
「現在先查實物。」
孫老四已經把秤取了出來。
周建民讓人先稱一隻登記過的新麻袋,再稱秋七六。
新麻袋空重記下後,秋七六被單獨放上秤盤。
秤桿剛抬起來,趙有財又往前邁了一步。
治保幹事立刻擋住他。
蘇見青看著秤上的舊麻袋,開口道:
「糧先倒出來。」
「空袋也要單獨上秤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