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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章 一百二十斤去了哪裡

2026-09-21 11:35:20 作者: 無聲睡眠

  「整整一百二十斤。」

  何向東的話落下,曬穀場邊沒了雜聲。

  一百二十斤,不是幾把碎玉米,也不是袋底沾的那點細沙。夠一家人省著吃上些日子。

  趙有財撐著木凳,立刻說道:「舊袋裡的雜物稱出來了,剩下那點差額,都是正常耗損。倉頂漏雨,老鼠啃糧,搬進搬出總有灑落。」

  「那就一項項算。」

  蘇見青把秋七六的稱重記錄壓在最上面。

  「袋重和雜物已經單獨扣開。剩下的一百二十斤,你說是耗損,總要有耗損留下的東西。」

  周建民看向孫老四。

  「按往年的情況,糧倉損耗一般怎麼記?」

  孫老四蹲在秤邊,先看了趙有財一眼。

  趙有財咳了一聲:「你照實說。」

  孫老四這才開口:「篩糧有碎粒,受潮有壞糧,老鼠咬過的袋子也能看見洞。搬運灑了,掃起來還能裝半袋。」

  「那一百二十斤的壞糧、碎糧或者散糧,在哪兒?」

  蘇見青問。

  孫老四低下頭。

  「我沒見過。」

  趙有財立刻罵道:「你沒見過的事多了!糧倉那麼大,難道什麼都要讓你看?」

  「他沒見過,可以再找別人。」

  蘇見青翻開糧倉的損耗單。

  「趙會計說倉頂漏雨,受潮糧拿去餵牲口。那就查飼養隊領糧記錄。」

  趙有財嘴唇動了動。

  「受潮糧又不是什麼好東西,牲口棚缺料時,先拿去頂一頂也正常。」

  「誰領的?」

  「孫瘸子。」

  

  「什麼時候領的?」

  「前幾天。」

  「哪一天?」

  趙有財沒答。

  蘇見青把紙轉向周建民。

  「請孫瘸子過來,再把牲口棚的飼料登記簿一併取來。」

  趙有財急道:「為了這點糧,把看牛的也拉過來,秋收還干不幹了?」

  「糧食在誰手裡丟的,就該由誰說明白。」

  周建民抬手,「去叫人。」

  治保幹事快步往牲口棚去。

  王春妮站在人群後面,忍不住嘀咕:「蘇見青就是不肯放過趙會計。誰家糧倉沒點耗子,誰家麻袋沒點破口?她非要逼著人把每顆糧都數出來。」

  蘇見青看向她。

  「你覺得一百二十斤是小事?」

  王春妮被問得一噎。

  「我沒說小事,我是說總不能什麼都算在趙會計頭上。」

  「那你說該算在哪兒?」

  蘇見青將損耗單推到她面前。

  「受潮糧沒有登記去向,篩漏糧沒有留存,破袋糧沒有補袋記錄。票是趙會計簽的,倉鑰匙在趙會計手裡,帳本也由趙會計保管。」

  「你要替他分擔,也可以。只要你能說出這批糧去了哪兒。」

  王春妮臉上掛不住,往後退了半步。

  沒多久,孫瘸子拄著拐杖過來了,手裡夾著一本發黃的冊子。

  周建民開門見山。

  「趙有財說,糧倉有受潮糧送到牲口棚餵牲口。你領過多少?」

  孫瘸子皺著眉翻冊子。

  「這陣子就領過麩皮、碎玉米和曬場掃下來的穀殼。受潮糧沒領過。」

  趙有財搶著說:「你再想想!有一回我讓人送了幾袋過去,說是倉里返潮,不能給人吃。」

  「沒有。」

  孫瘸子把冊子攤開。

  「牲口吃什麼,我都得記。壞糧餵牛,牛吃壞肚子怎麼辦?我不敢亂餵。」

  蘇見青指向登記簿。

  「這上面沒有受潮糧,也沒有一百二十斤的臨時領用。」

  孫瘸子點頭:「沒有。」


  趙有財額頭冒出汗,聲音也硬不起來。

  「可能……可能還沒來得及記。」

  「糧已經餵了,還是沒餵?」

  蘇見青問。

  趙有財沒說話。

  「如果餵了,牲口棚沒有記錄。如果沒喂,受潮糧現在該在倉里。」

  她轉向周建民。

  「倉頂漏雨的位置也該看看。真有一百二十斤糧受潮,不會只在帳上留下兩個字。」

  周建民點頭,帶著人進了糧倉。

  蘇見青跟在門外,看著治保幹事逐排查看糧袋。倉頂橫樑乾燥,屋瓦沒有滲水痕,牆角也沒堆著發霉的玉米。

  所謂漏雨的位置下方,放著的糧袋乾乾淨淨。

  孫老四摸了摸牆角的地面。

  「這裡沒有潮過。要是真漏水,土早該發軟了。」

  趙有財站在門檻外,低聲道:「前幾天曬過了。」

  「誰曬的?」

  蘇見青問。

  「幾個幫工。」

  「名字。」

  「記不清。」

  「曬在哪兒?」

  「曬穀場。」

  「哪一天?」

  趙有財的呼吸亂了。

  曬穀場每天都有人幹活。真要翻曬一百二十斤受潮糧,不可能沒人記得。

  周建民回頭問在場的社員:「這幾天誰見過糧倉往外曬受潮糧?」

  沒人應聲。

  李叔撓了撓頭:「我天天在曬場搬糧,沒見過。」

  何向東也說:「知青點輪值表上沒有翻曬倉糧的活。」

  趙有財的藉口又斷了一截。

  蘇見青沒有停。

  她拿起損耗單,翻到背面。

  紙背壓著一條淺痕,像是有人曾經墊著另一張紙寫過字。

  明帳錄在她眼前顯出標記。

  【異常:損耗單下方曾壓有臨時出庫憑據。】

  【勘誤:數量、日期與未入總帳票據存在關聯。】

  她將紙放平,沒有直接說系統提示。

  「何向東,把票據夾里所有臨時調糧單拿出來。」

  何向東馬上照辦。

  票據夾被治保幹事保管著,封口拆開後,裡面有收糧單、領糧存根,還有幾張被壓在最底下的薄紙。

  其中一張紙角捲起,表頭寫著「臨時調糧」。

  蘇見青伸手指了指。

  「這張。」

  周建民拿起來看。

  調糧單上有日期,有數量,也蓋了糧倉的舊章。領糧人那一欄卻是空著的,只在最末尾寫了個模糊的編號。

  趙有財看清那張紙,肩膀往下一垮。

  「這是……這是支援別隊秋收的。」

  「支援哪個隊?」

  蘇見青問。

  趙有財張口就說:「河東生產隊。」

  「誰批准?」

  「馬隊長知道。」

  「誰領走?」

  「他們隊裡來人領的。」

  「誰趕車?」

  趙有財沒有馬上回答。

  蘇見青將四個問題寫在紙上。

  批准人。

  領糧人。

  趕車人。

  接收人。

  「趙會計,你說是支援,就把這四個人寫出來。沒有人,沒有車,沒有接收記錄,一百二十斤糧憑什麼算成支援?」

  周建民拿過調糧單,皺起眉。

  「馬保國,這筆支援你簽過字嗎?」

  馬保國坐在桌旁,手裡的鋼筆停住。

  「我沒見過這張單子。」


  趙有財急了:「你前些日子說過,兄弟隊要是缺糧,能幫就幫一把!」

  「我說的是原則。」

  馬保國抬高聲音,「我沒讓你私自調一百二十斤糧,更沒讓你不留領糧人!」

  趙有財看著他,嘴唇發白。

  蘇見青將調糧單和損耗單擺在一起。

  兩張紙日期相同。

  損耗單上寫著「受潮」,調糧單上寫著「臨時調糧」。數量也正好相同。

  同一批糧,趙有財準備了兩條退路。

  一條說糧壞了。

  另一條說糧送走了。

  不管哪條能蒙過去,最後少掉的糧都會壓到別人頭上。

  周建民將臨時調糧單單獨封進紙袋。

  「這張單子先核。河東生產隊、公社調撥記錄、趕車人,全都要問。」

  趙有財咬著牙:「你們去問就是。別隊秋收忙,沒準他們還沒來得及回話。」

  「那就讓公社出詢問條。」

  蘇見青說,「不用趙會計的人跑腿。兩名沒有經手過糧倉的人各送一份,回來時帶對方簽字。」

  周建民看了她一眼,點頭同意。

  趙有財盯著那張被封起來的調糧單,額頭上的汗順著鬢角滑下去。

  他原以為一百二十斤糧能埋進「損耗」兩個字里。

  現在,這兩個字被蘇見青翻開,底下壓著的卻是一張沒有名字的出庫單。

  何向東整理票據時,忽然停住。

  「蘇見青,這張調糧單的日期……」

  他抬起頭。

  「正好是你被安排一個人守曬穀場的前一晚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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