臨時調糧單的日期,正好是蘇見青獨自守曬穀場的前一晚。
何向東把那張單子壓在桌上,紙角微微捲起,舊章印在上頭缺了一塊邊。
趙有財盯著日期,半天沒說話。
周建民先開了口。
「河東生產隊那邊,誰去問?」
趙有財抬起頭,立刻接道:「俺也去……我讓車組的人去一趟就行。河東那邊忙秋收,外人去了,人家未必肯認這點臨時調糧。」
他話剛出口,四周就靜了。
蘇見青看著他:「這筆糧由你經手,問話的人再由你安排。河東隊說收了,你說是真的;河東隊說沒收,你又能說人家記岔。」
趙有財臉色難看。
「那你說怎麼辦?」
「公社出詢問條。」
蘇見青拿過空白紙。
「河東隊一份,西嶺隊一份。你剛才說可能送去河東,前頭又說過西嶺缺糧,兩個地方都問。」
馬保國皺眉:「西嶺隊和這筆糧有什麼關係?」
「趙會計的說法變過。」
蘇見青將調糧單翻到正面。
「帳上沒有接收隊名,只有一個模糊編號。他先說支援別隊,又說河東。既然沒寫清,就不能只問他現在想起來的地方。」
趙有財咬牙:「我什麼時候說過西嶺?」
王老栓站在人群邊上,小聲道:「前天你和王春妮說過,說西嶺那邊缺口糧,俺也去……我聽見了。」
趙有財猛地扭頭。
「你少往我身上潑髒水!」
王老栓被他吼得縮了縮肩膀,卻沒有改口。
周建民看了馬保國一眼。
「兩個隊都問,省得後頭再起爭議。」
馬保國沒法反對,只能點頭。
周建民讓治保幹事取來公社的信箋,又從在場社員里點了兩個人。
一個是李叔。
另一個是知青點的何向東。
「你們不經手糧倉,也不和趙有財沾親。各送一份詢問條,到了地方,當著對方幹部的面問清三件事。」
「那天有沒有收糧。」
「收了多少。」
「誰簽字,誰趕車。」
李叔接過紙,手有些抖。
「俺也去不識幾個字,萬一人家說的我記不全……」
「何向東和你一起去。」
蘇見青把問題寫在紙上,字跡清楚。
「你負責聽,何向東負責記。回來以後,當著大家的面念。」
李叔低頭看著那張紙,點了點頭。
趙有財坐在木凳上,盯著兩人離開的背影,嘴裡擠出一句:「一百二十斤糧,至於鬧到公社去?真要是兄弟隊拿了,人家還以為咱們紅旗大隊不講情分。」
「講情分,也得講清去向。」
蘇見青把剩下的票據重新歸好。
「集體糧不是你趙會計一個人的。借出去還是調出去,誰拿了,什麼時候還,都該留在帳上。」
王春妮站在一旁,忽然提高聲音。
「你說得輕巧!糧倉封著,帳天天查著,秋收用糧怎麼辦?牲口要吃,地里幹活的人要吃,難道全隊都陪你耗著?」
這話一出,周圍確實有人露出遲疑。
糧倉一封,大家最怕的不是趙有財倒霉。
是輪到自家領糧時,領不到該有的那份。
蘇見青沒有和王春妮爭嗓門。
她走到倉門外,指著右側平碼的新糧。
「封的是涉事批次,不是所有糧。」
「秋七這一批和缺頁帳冊相關,繼續封著。其他沒有疑點的新糧,轉到曬穀場東邊的臨時倉。」
她又指向空出來的舊工具房。
「臨時倉只放正常口糧、牲口用糧和秋收用糧。每次領糧,領用人、保管人和大隊各留一張票。」
周建民聽完,問道:「鑰匙誰拿?」
「兩把鎖。」
蘇見青早把紙寫好了。
「一把由大隊派的人拿,一把由知青點派的人拿。開倉時兩個人都在,領多少、剩多少,當場記。」
趙有財冷笑:「你這是把領一瓢糧弄成辦案。鄉下人沒空天天寫你的紙。」
「那就試一次。」
蘇見青看向人群。
「王春妮,你剛才不是怕耽誤秋收?今天牲口棚該領多少糧?」
王春妮沒想到她會點自己,愣了一下。
孫瘸子拄著拐杖開口:「麩皮還有,碎玉米也夠。今天要是領,領一點玉米就行。」
「好。」
蘇見青把三張領糧票平碼在桌上。
「孫師傅領糧。李叔開臨時倉,大隊出一個人記數。領完以後,三張票各留一張。」
周建民朝馬保國看去。
馬保國臉色不好,卻只能喊來一個大隊小組長。
糧袋搬進工具房時,李叔和那名小組長各自拿著一把鎖。
孫瘸子領糧,先報用途,再由兩個人開門。
孫老四過秤。
何向東把數目寫進三張票。
孫瘸子按了手印,李叔和小組長各自簽字。
從開倉到鎖門,圍觀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王春妮想挑刺,半天也沒找到地方。
因為這套流程確實沒耽誤多少功夫。
反倒是從前,趙有財一個人開倉、一個人記帳、一個人拿鑰匙,誰家領了多少,全靠他那本帳說了算。
孫瘸子把自己的那張票折好,塞進衣兜。
「這張我留著?」
「留著。」
蘇見青說,「下次再領糧,把前一張票帶來。帳上寫多少,你手裡也有一份。」
孫瘸子摸了摸衣兜,低聲道:「以前俺也去……以前我領什麼,趙會計寫什麼,我也不知道。現在有張票,心裡踏實。」
周圍不少社員看著那張小小的領糧票,神情慢慢變了。
王春妮原本想借斷糧的事煽動人。
可大家看見臨時倉能照常開,口糧沒有斷,反而多了一張自己手裡的憑據,誰還願意跟著她鬧。
趙有財坐在木凳上,臉色越來越青。
他最怕的不是查一筆舊帳。
是蘇見青把他手裡的鑰匙,一點點拆成所有人都能看懂的規矩。
快到晌午,公社郵遞員騎著自行車進了大隊。
車鈴響過曬穀場,郵遞員停在路邊,翻了翻挎包。
「蘇見青在不在?」
蘇見青抬頭。
「我在。」
郵遞員看見她,神情有點尷尬。
「有封部隊寄來的信,收件人寫的是你,地址只寫到紅旗大隊。前兩天周家那邊的人說替你收,我就交過去了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剛才我去周家送別的信,才聽說你在曬穀場查帳。這封信,他們讓我帶回來了。」
郵遞員遞過來一個信封。
信封邊緣有被人拆動過的痕跡,封口沒有完全粘實。
蘇見青沒有急著接。
「麻煩你在收件登記上記一筆。」
郵遞員一愣:「記什麼?」
「曾由他人代收,封口異常,現由本人簽收。」
周圍有人聽見「部隊」兩個字,悄悄看了過來。
趙有財也抬起頭。
蘇見青卻只盯著郵遞員手裡的登記冊。
誰的信,誰簽收。
誰的東西,誰經手。
這和糧倉的帳沒什麼不同。
郵遞員很快明白過來,拿出筆,在登記冊上補了一行。
蘇見青確認寫清後,才簽下自己的名字,接過信封。
她沒有當場拆開,只把信放進衣袋。
周建民看了她一眼,沒問信是誰寄來的,只道:「詢問條的人,該回來了。」
曬穀場外,遠遠傳來腳步聲。
何向東和李叔一前一後回來,褲腳上沾著泥,手裡各攥著一張蓋過章的回條。
趙有財的肩膀瞬間繃住。
周建民伸手:「先給我。」
何向東把回條遞過去。
「河東生產隊的王隊長親自回的。他們那天沒有收到紅旗大隊的糧,也沒有派人來領。」
李叔跟著把另一張遞上。
「西嶺隊也沒有。人家說那天忙著收穀子,沒借糧,沒收糧,更沒見過咱們大隊的板車。」
趙有財張口就喊:「他們記錯了!」
「兩個隊都記錯?」
周建民抬起頭。
「還是你根本沒把糧送去兄弟隊?」
趙有財的嘴唇動了動,沒能說出話。
王春妮悄悄往後退。
蘇見青看著那兩張回條。
趙有財的「支援別隊」,已經被堵死。
他還可以繼續撒謊。
可每多說一句,帳上的窟窿就會更大。
就在這時,磨坊方向跑來一個人。
那人扶著膝蓋,喘了幾口氣,才沖周建民說道:「周同志,你們是不是在查一百二十斤糧?」
周建民點頭:「你知道什麼?」
磨坊管事擦了把汗。
「糧沒來過。」
「可那天半夜,有輛空牛車到過磨坊門口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