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糧沒來過。」
磨坊管事擦了把汗,指著身後的土路。
「可那天半夜,有輛空牛車到過磨坊門口。」
周建民問:「哪天?」
「就是調糧單上寫的那晚。」
磨坊管事喘勻了氣,才繼續說道:「車到門口時,我還以為是趙會計送糧。後來車上沒東西,趕車的人也沒進院,只在門外停了一會兒就走了。」
趙有財立刻接道:「你既然說是空車,怎麼知道和糧食有關係?」
磨坊管事被問住。
他看向蘇見青,像是擔心自己說錯話。
蘇見青沒有替他回答,只問:「車到磨坊之前,去了哪裡?」
「這我不知道。」
「車停在門口時,車板上有沒有東西?」
「沒有。」
「車板上有沒有留下東西?」
磨坊管事點頭。
「有穀殼,還有幾粒玉米。當時我還罵趕車的人,把糧車趕到磨坊門口,也不清掃乾淨。」
何向東立刻拿起記錄紙。
「你看清是什麼糧了嗎?」
「看不清。夜裡沒點燈,我只摸到車板縫裡有硬粒。」
蘇見青問:「後來清理了嗎?」
「沒有。磨坊這兩天沒開大磨,車板還在那兒。」
周建民轉頭看向趙有財。
「你說的支援糧,既然沒到河東,也沒到西嶺,為什么半夜有牛車到磨坊?」
趙有財冷聲道:「牛車不是我趕的。磨坊車來車往,你們不能憑几粒糧殼就說是那一百二十斤。」
「所以要去看車。」
蘇見青說。
磨坊管事帶著眾人繞到後院。
那輛牛車停在棚子下面,車板已經落滿灰塵。車轅上拴著一頭黃牛,牛鼻子上掛著草繩,見人靠近,只甩了甩尾巴。
孫老四圍著車轉了一圈。
「這不是糧倉那輛。」
趙有財像抓住了機會。
「聽見沒有?磨坊的車和大隊車不是一輛。」
「我說的是車棚里那輛。」
孫老四指向車板左側。
「糧倉那輛車,前輪左邊缺一塊木皮。磨坊這輛車右邊有補釘,車輪印不一樣。」
蘇見青沒急著下結論。
她走到磨坊門口,看向地上的車轍。
土路從門口向西延伸,車輪印淺,經過雨水沖刷後只剩兩道斷痕。車板邊緣有一條新刮痕,旁邊沾著細碎穀粒。
磨坊管事取來一根鐵鉤。
「就在這裡。那晚車停在門口,我嫌礙路,讓他往旁邊挪。車輪壓過這塊木板,穀粒就是從板縫裡掉出來的。」
他把木板撬開。
板縫裡卡著一層穀殼,混著幾粒沒有脫淨的玉米。何向東蹲在旁邊,捏起其中一粒,放到紙上。
蘇見青拿出曬場上留下的糧樣,和車板里的穀粒擺在一起。
兩邊顆粒大小相近,外皮顏色也一樣。
孫老四用手指捻了捻。
「是東地那批玉米。」
趙有財馬上說:「秋收時車上運過那麼多糧,車板里留點糧殼有什麼稀奇?這也能對上甲七?」
「不能直接對上。」
蘇見青將穀粒裝進紙包。
「但能證明這輛車曾經運過同類糧。再查它當晚為什麼被記成運石,就知道有沒有人改過用途。」
周建民讓磨坊管事把車借用簿拿來。
簿子放在磨坊管事的屋裡,封皮已經被油煙燻黑。翻到那天的記錄,最上頭寫著「二號牛車,磨坊運石」。
出車時辰寫在旁邊,趕車人一欄只有一個編號。
沒有姓名。
蘇見青指著那行字:「這是誰登記的?」
磨坊管事搖頭:「不是我寫的。我那天白天在磨坊,晚上回家吃飯,車借出去時沒有來登記。」
趙有財說道:「車組的人登記的。」
「車組登記簿上,夜間出車那一頁缺了。」
蘇見青翻看借用簿。
「這裡的字跡和車組登記簿上的彎鉤記號一樣。記錄時間寫的是出車前,可墨色比下一行的歸車記錄深,像是後來補的。」
明帳錄在她眼前浮出標記。
【異常:借車用途與磨坊當日情況不符。】
【異常:出車時間存在後補痕跡。】
【異常:趕車人僅有編號,無姓名。】
蘇見青沒有把這些字說出來。
她問磨坊管事:「那晚有人來運石嗎?」
「沒有。」
「磨盤修過嗎?」
「也沒有。」
「院裡少過石料嗎?」
磨坊管事連連搖頭。
「磨坊沒有收到石頭,牛車也沒進院。要是真運石,車板上該有石屑。可我看見的只有穀殼和玉米。」
周建民看向趙有財。
「所謂運石,是你寫的?」
趙有財坐在車棚邊,臉上那層硬氣已經薄了許多。
「我只是聽人說的。」
「聽誰說?」
「車組的人。」
「叫什麼?」
趙有財不答。
蘇見青走到牛車旁,指著車板一側的新刮痕。
「車上沒有石頭,不代表沒拉過東西。看這裡,麻繩磨過木板,痕跡很新。」
孫老四彎腰看了看。
「繩子是從車板中間繞過去的。要是裝石料,繩子會壓在石頭上,磨痕更重;這種痕跡像是袋子橫著放過,袋底來回挪動留下的。」
磨坊管事立刻說道:「那晚車上要是有糧袋,到了門口應該還是滿的。可我看見時,車上已經空了。」
蘇見青問:「車從哪裡來?」
磨坊管事指向南邊。
「按車轍,像是從村西來的。車到門口後,沒進磨坊,停了一會兒,又往北邊走。」
「北邊通哪裡?」
「老倉街,再往前就是曬穀場和趙家後門。」
趙有財的臉色變了。
周建民看向治保幹事。
「把車輪印和車板上的穀粒都記下。再去查同一時段的牲口借用簿。」
治保幹事很快帶來牲口棚的借用簿。
那晚借出的正是紅旗大隊的二號牛車,登記人寫著「臨時幫工」,趕車編號則是「丙三」。
蘇見青翻到後面的人名表。
「丙三是誰?」
孫老四接過簿子,翻了幾頁,眉頭越皺越緊。
「車組臨時編號里沒有丙三。」
周建民問:「是不是別的生產隊的人?」
「要是外村幫工,得寫介紹人和來處。這裡什麼都沒有。」
趙有財急道:「鄉下臨時用車,哪能每個人都登記名字?興許是哪個小名。」
「那就問問大家。」
蘇見青轉身面向人群。
「誰認識丙三?或者誰知道那晚有外村幫工進紅旗大隊?」
沒有人應聲。
王春妮站在趙有財身後,手指死死捏著衣角。
蘇見青看向她。
「你那天晚上在大隊嗎?」
王春妮一愣:「我當然在。」
「有沒有見過丙三?」
「沒見過。」
「有沒有見過趙有財借車?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
她答得很快,快得沒有給自己留下思考的時間。
蘇見青沒有繼續問,而是將借車簿上的編號抄在記錄紙上。
「先把丙三列為無身份經手人。車是趙有財負責調度的,登記用途是磨坊運石,可磨坊沒有石料入帳,車板留下同批糧食穀粒,車輪又往北口走。」
周建民點頭。
「這筆運輸記錄和甲七出庫單並在一起核。」
趙有財猛地站起來。
「你們不能因為車上有點糧殼,就把我和甲七綁在一起!糧倉里每天那麼多人進出,誰能證明是我安排的?」
「沒人說現在就定你。」
蘇見青抬頭看他。
「但你說是臨時幫工趕車,登記簿上的人卻不存在。你說運石,磨坊沒有石。你說糧沒出倉,甲七已經不在倉里。」
趙有財被一句句堵住,臉上青白交替。
遠處忽然傳來牛鈴聲。
一個十來歲的孩子從老倉街跑過來,手裡攥著一塊木牌。
「周同志!我爺爺讓我送來,說這是車棚門口撿到的。」
周建民接過木牌。
木牌背面寫著一個模糊的「趙」字,邊緣還粘著幹掉的谷粉。
孫老四看了一眼,立刻認出這是二號牛車的借用牌。
「車牌平時掛在車棚門上,借車的人要取下來。這個牌子昨晚沒掛回去,今天早上才被人撿到。」
蘇見青將木牌放到借車簿旁邊。
編號、用途、車板穀粒、北行車轍,一項項擺開。
還差一個趕車人。
她翻到借用簿最前面的人員編號表,手指停在「丙」字那一欄。
丙一、丙二、丙四、丙五。
唯獨沒有丙三。
蘇見青合上簿子。
「帳上沒有這個人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