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早,舊工具房的門被人推開。
裡面堆著斷了齒的耙子、缺腿的木凳,還有幾捆發霉的草繩。牆角落著厚灰,屋頂有兩片瓦歪了,風從縫裡鑽進來,吹得門邊那張舊報紙直響。
馬保國站在門口,臉色不好看。
「這地方真能放糧?」
趙有財被治保幹事看著,立刻接話:「我早說過,工具房漏風漏雨。蘇見青非要拿這裡當臨時倉,糧要是壞了,誰擔責?」
「先看屋頂。」
蘇見青沒有看他。
「牆角、門檻、瓦片,全查一遍。真不能用,就換地方。能修的地方,現在修。」
周建民朝治保幹事示意。
兩人搬來木梯,踩著屋後的土牆上了房頂。屋裡的人也沒閒著,何向東帶著幾個知青把舊農具一件件搬出去,李叔和孫老四檢查地面。
不一會兒,治保幹事從屋頂探出頭。
「有兩片瓦鬆了,換上就行。屋樑沒爛,雨水進不來。」
李叔在牆角摸了一圈。
「牆根是乾的,門檻底下墊塊木板,再鋪層乾草,糧袋不貼地,能用。」
趙有財扯著嘴角:「臨時湊出來的地方,能和糧倉比?」
「臨時倉不放涉事糧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秋七這一批繼續封在原倉,誰都不能動。沒有疑點的糧,按用途分出來,放進臨時倉。」
她拿出昨晚寫好的紙,鋪在工具房門口的木箱上。
「第一類,社員口糧。第二類,牲口用糧。第三類,秋收和種糧。三類糧分開平碼,每一袋重新登記袋號、數量和存放位置。」
王春妮站在人群里,嗤了一聲。
「說得倒容易。糧一搬來搬去,少了算誰的?」
「所以才要當場清點。」
蘇見青抬頭。
「搬出原倉時記一次,搬入臨時倉時再記一次。搬糧的人、過秤的人、記帳的人,各自簽字。」
「誰都留一張?」
王春妮問。
「領糧時留三張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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蘇見青將三聯票樣拿出來。
「一張給領糧人,一張由保管人留存,一張放在大隊。日期、用途、數量、領糧人姓名、兩名保管人姓名,少一樣都不能開倉。」
趙有財冷笑:「鄉下領糧,哪來這麼多講究?一頓牲口料,寫三張票,活還干不幹了?」
「你以前一張票都不留。」
蘇見青看向他。
「現在一百二十斤糧找不到人領,你又說大家都該體諒你忙。」
趙有財臉上的橫肉動了動。
蘇見青將紙壓平。
「要是三張票真耽誤了秋收,大家可以提。可要是多寫幾行字,就能讓領糧的人手裡有憑據,帳上少不了、也多不了,那這點功夫該花。」
周建民接過票樣看了一遍。
「鎖呢?」
蘇見青從桌下拿出兩把新鎖。
「一把鑰匙交給大隊指定的人,一把鑰匙交給知青點指定的人。兩個人同時到場,才能開門。」
馬保國皺起眉。
「知青點的人拿鑰匙,不合適。」
「那就換成普通社員。」
蘇見青答得很快。
「關鍵不是誰拿,是不能再讓同一個人拿鑰匙、開倉、記帳、簽領。」
這句話落下,馬保國沒再反駁。
他要是繼續攔,所有人都會想起趙有財手裡那把舊鑰匙,還有那張改出來的調糧單。
周建民說道:「大隊這邊,李叔拿一把。」
李叔愣住了。
「我?」
「你搬過糧,也看得懂袋號。鑰匙不讓你一個人用,另一把在何向東手裡。」
何向東馬上點頭。
「我可以。」
李叔接過鑰匙,手指在鑰匙齒上摸了摸。
過去他去糧倉領糧,趙有財讓他站哪兒,他就站哪兒。現在那把鑰匙落進手裡,竟有些燙。
趙有財盯著兩人,聲音發冷。
「一個知青,一個普通社員,就敢管糧倉?出了問題誰負責?」
「誰經手誰負責。」
蘇見青說。
「從今天開始,不是一個人負責,是每一筆糧都有經手人。」
工具房收拾好後,第一批沒有爭議的碎玉米被搬了進去。
孫瘸子拄著拐杖等在門口。
「牲口棚的料快見底了,今天得領。」
王春妮立刻接話:「正好,蘇知青不是說不耽誤活嗎?那就讓大家看看,這套法子到底有多快。」
蘇見青將三聯票遞給何向東。
「孫師傅,說用途和數量。」
「牲口吃料。」
孫瘸子頓了頓,「領碎玉米。」
「領多少?」
「夠今天吃的。」
「按牲口數和當天用量寫。」
蘇見青說道,「不多領,也不少領。」
孫瘸子報完,孫老四把糧斗放上秤盤。
何向東在三張票上寫下日期、用途和數量。李叔看著糧斗,等秤桿穩住後,才在票上按下手印。
孫瘸子也按了手印。
何向東簽字,李叔簽字。
兩把鑰匙同時插進鎖孔。
門開了。
孫老四按票上的數目裝糧,孫瘸子站在旁邊看著。糧斗清空後,門重新落鎖。
前後沒耽誤多久。
孫瘸子拿到屬於自己的那張票,翻過來看,正面有日期和數量,背面還有兩名保管人的名字。
「這張能帶回牲口棚?」
「能。」
蘇見青說,「下次領糧,把上一張票拿來。你手裡是什麼數,大隊帳上就該是什麼數。」
孫瘸子把票折好,放進上衣口袋。
「以前趙會計給多少,我就領多少。後來帳上寫多少,我也不知道。」
他拍了拍衣兜。
「有這張紙,省得過幾個月又說我多領了。」
旁邊幾個社員聽見這話,臉上都多了些思量。
有人家裡領過救急糧,有人曾被扣過說不明白的口糧。以前沒人敢問,是怕問急了,趙有財直接在帳上給你添一筆。
現在領一回,自己手裡也留一回。
趙有財看著那張票,臉色發青。
他管糧倉這些年,靠的從來不是一把鎖。
是別人領了糧沒票,少了糧沒處問,帳上寫什麼都只能認。
蘇見青沒搶走糧倉。
她只是讓每個人領糧時,手裡多了一張能開口的紙。
晌午前,公社郵遞員騎著自行車進了曬穀場。
車鈴響了兩聲,他停在樹下,挎包里翻出一封信。
「蘇見青,部隊來的信。」
蘇見青走過去。
信封正面寫著她的名字,寄件地址來自駐地部隊。封口卻有被拆過的痕跡,邊緣起了毛,像是有人揭開後又重新壓過。
郵遞員有些尷尬。
「前幾天這封信送到大隊,周家那邊的人說替你收。我剛才去那邊送信,才知道你一直在曬穀場。」
「他們讓我把信還回來。」
蘇見青沒馬上接。
「麻煩你拿出登記冊。」
郵遞員愣了愣,還是從包里取出冊子。
「寫清楚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信件曾由他人代收,現由本人簽收。封口有拆動痕跡,也記上。」
郵遞員看了看信封,神情有些為難。
「這……」
「你只記你看見的。」
蘇見青語氣平靜。
「你沒拆,我也沒說是你拆。交接經過寫清楚,對誰都好。」
郵遞員沉默片刻,低頭補了一行。
蘇見青確認無誤,才在後面簽下名字,將信收進衣袋。
她沒有立刻拆。
臨時倉剛開,秋七那批糧還在原倉封著。趙有財手裡的帳沒查完,王春妮也沒安分。
信可以晚些看。
眼下這張領糧票,忽然出了問題。
一名社員拿著家裡翻出的舊票,急匆匆擠進人群。
「蘇知青,你看看這個。」
那張票紙邊發黃,上頭寫著十二斤口糧。
蘇見青接過來,視線落在票號上。
票號和那張一百二十斤臨時調糧單,竟是同一個。